庙会的锣鼓声像糖渣子粘在耳膜上,嗡嗡响。
陆建国蜷在被窝里,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。父亲压低的嗓音还在骨头里回响:
“张晓蝶……颈后有蝶形灼痕……”
那个女人还活着。
白天庙会上,她裹着一身驴打滚粉,笑得像刷了厚腻子的墙。可她后颈那块疤——那个蝴蝶——烫穿了他藏在心底三年的图样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活得好好的,穿的确凉裙子,买提线木偶?而他亲妹妹陆和平,像只受惊的麻雀,在冰冷的屋子里发抖?
一股腥热冲上喉咙。他咬住下唇,尝到铁锈味。
隔壁屋,父亲还在翻身。后屋,祝棉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喀。
极轻的一声。
像枯枝断裂。
陆建国浑身绷紧。白天那个女人的笑声、颈后的蝴蝶、粮仓的密信……所有碎片搅在一起。
不对劲。
他滑下床,光脚踩上冰冷地面。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惨白一道。
贴着墙挪到窗边。
外面,军区大院深处的小路上,散着几块碎蜂窝煤。月光吝啬地漏在上面——
几缕蓝绿色的磷火,正幽幽附着在煤屑边缘。
呼吸般,时明时灭。
鬼火一样。
陆建国心跳骤急。这煤不对——后勤发的煤是灰黄色,这是黑得掉渣,像掺了机油,还混着能在夜里发光的磷粉!
前几天放学路上,他瞥见过这种煤渣子。
磷粉……标记?
他弓下腰,像只小兽潜进夜色。巷子窄得只容侧身,墙根处长满湿滑的苔藓。
找到了。
墙角一块松动砖石上,有个小指长的箭头刻痕。本该指向死胡同,现在却被磷粉煤灰涂抹加粗,箭头诡异地拐了弯,扭向旁边堆满废弃木箱的小路。
尽头,是废弃十年的老澡堂。
陆建国咽了口唾沫。腿有点软。
去,还是不去?
澡堂大门锈得快要散架,木板斜钉着封死了。旁边通风窗碎了半块玻璃,黑洞洞地张着口,吹出带霉味的风。
他踮脚往里看。
漆黑。
死寂。
滋啦……
滋啦……
极轻微、极规律的静电噪音,从深处飘出来,又瞬间消失。
是无线电!父亲和战友通讯时,信号不好就有这种杂音!
里面有人。在联络。
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是特务?白天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在里面?粮仓的秘密就在这里?
一股混合着恐惧和恨意的血气冲上脑门。他得看看是谁——
脚下微动。
喀!
枯枝断裂声在死寂中炸开。
“噤声!”里面传来压低的惊喝,是标准的普通话,绝不是本地口音。
陆建国浑身血液冻结。
跑!
念头刚起,旁边杂物堆阴影里猛地扑出一道黑影!
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铁钳般捂住他的口鼻!
“呜——!”
他死命挣扎,指甲在墙皮上抠出白痕。那只手粗糙冰冷,力气大得恐怖,像要捏碎他的颌骨。
身体猛地腾空。
双脚离地,脖子被死死勒住,往后狠拽!视野天旋地转,黑暗像潮水涌上来。
最后一点意识里——
捂住口鼻的布料上,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直冲脑顶!
恶心得他想吐,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同一时间。
主屋里,祝棉刚把睡梦中抽搐了一下的陆和平拍哄安稳。
正要躺下,心脏突然重重一坠。
像有根线猛地扯了一下。
她捂住心口,莫名发慌。转头看向隔壁屋——建国今晚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对劲。
掀开被子,光脚踩在地上。
冰凉从脚心窜上来。
推开隔壁屋门。
“建国?”
没人应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床上。薄被胡乱掀在一角,还留着体温的痕迹。
祝棉扑到窗边——
那扇他常溜出去的窗户,开着一条缝。
冷风飕飕钻进来。
窗外,小巷尽头,废弃澡堂的方向,一片浓黑。
像怪物张着嘴。
祝棉指尖掐进窗棂,指甲盖瞬间白了。
她转身冲出屋,差点撞上闻声出来的陆凛冬。
“建国不见了!”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陆凛冬眼神一凛,瞬间清醒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……窗户开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祝棉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气味。
冰冷的、腐朽的……
苦杏仁味?
她猛地抓住陆凛冬的胳膊:“你闻到了吗?那个味道……”
陆凛冬皱眉,侧耳倾听——作为军人被训练过的感官在黑暗中苏醒。
没有声音。
但有一种……不对。
太静了。连虫鸣都没有。军区大院的夜晚不该这么死寂。
“你待着,看好和平和援朝。”陆凛冬压低声音,从门后抄起一根铁钎,“我出去找。”
“我也去!”祝棉抓住他不放,“他是我儿子!”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全是母亲才有的、不顾一切的狠劲。
陆凛冬看了她两秒,点头:“跟紧我。”
巷子里,月光惨白。
陆凛冬蹲下身,手指抹过地面——几粒碎煤渣,在黑夜里泛着诡异的蓝绿色微光。
磷粉。
他眼神骤冷。这是标记,也是陷阱。
顺着煤渣方向,墙角的箭头刻痕歪扭指向澡堂。箭头被涂抹过,新鲜的煤灰还沾在手指上。
“有人改过方向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想把跟踪的人引过去。”
祝棉浑身发冷:“建国进去了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们还——”
“要去。”陆凛冬站起身,铁钎握紧,“但得绕路。”
他拉着祝棉退进阴影,绕到澡堂后侧——那里有堵矮墙,墙头插着碎玻璃。
十年前,这澡堂还没废弃时,陆凛冬带战友来洗过澡。他记得后面有个锅炉房的通风口。
果然。
通风口的铁栅栏锈蚀了,一用力就能掰弯。
陆凛冬示意祝棉留在外面:“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,你就跑去警卫室拉警报。记住,别管我,先救孩子。”
祝棉死死咬住嘴唇,点头。
铁栅栏无声弯折。
陆凛冬侧身钻进去。
里面是锅炉房,堆满破旧器械。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,呛人。
静得可怕。
但他听见了——极其微弱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从隔壁传来。
澡堂主间。
陆凛冬贴着墙挪到门边,门缝漏出一点光。
眯眼看去——
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拧得很小,只照亮方寸之地。
三个人影。
一个背对着门,正在调试一台黑色小机器,天线拉得很长。另一个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