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回去歇着吧,我晚些过去。”
姜止樾摆摆手,面上倦色更浓,“怀州之事,我自有主张。”
锦姝退出乾清宫,辇中,她闭目养神,脑海中思绪纷繁。
先前怀州漕运初通,士族勾结水匪作乱,被谢予怀与沈知昀联手压下,惩戒了首恶。本以为能清静些时日,不想一波后又来一波,竟在田赋河工上做下如此骇人听闻的勾当,更敢煽动学子、操纵舆论反扑。
如今谢沈二人携铁证回京,看似占了上风,实则凶险更甚。那三家在朝中必有奥援,否则不敢如此嚣张。
皇帝让她稳住后宫,便是料到前朝的刀光剑影,难免会映照到宫闱之内。
凤辇在宫道上前行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宫墙巍峨,深深几许。
……
——
五月十六,京郊玉泉山,沈氏祖茔。
一场夜雨方歇,山间草木愈发蓊郁青翠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松针混合的清新气息。
沈知昀独自一人,立在母亲的墓碑前。
沈夫人故去多年,但每年的忌辰,只要身在京城,沈知昀必定亲至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素面直裰,身形挺拔如竹,在这寂静山野间,显得格外清寂。手中提着一小坛酒,一叠洁净的纸钱。祭扫之物早已由家仆备妥,他此刻前来,更像是一种私人的、无需旁人打扰的缅怀。
晨露濡湿了他的袍角。他默默清理了碑前石案上的落叶与尘灰,摆上几样简单的时令果品,点燃线香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笔直。
他撩起衣摆,在蒲团上跪下,深深叩首。
没有言语,只是静静地跪了许久。山风穿过林隙,带着凉意,吹动他未戴冠巾的鬓发。
往年的忌辰,祖父或会同行,或会在家庙中一同祭拜。
今年,祖父只在他出门前叮嘱了一句“早去早回,莫在山中久留”,便阖目不再多言。
沈知昀明白,沈相是担忧京中耳目,也忧虑他此刻处境。
许久,他缓缓起身,拍去膝上尘土。拿起那坛酒,拍开封泥,清冽的酒香瞬间溢出。他倾了半坛于碑前泥土中,酒液迅速渗入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“母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平静,仿佛在与故人闲谈,“孩儿不孝,今年……怕是要让您清净之地,也染上些尘嚣了。”
他又将剩余的酒洒下,看着最后一滴没入土中。
“但孩儿不悔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墓碑上端正的刻字,目光清冽如这山间晨泉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有些蠹虫不除,民生难安,国本难固。即便因此惹来非议攻讦,亦是孩儿分内当受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边缘:“只是累及祖父忧心,是孩儿不孝。待此事了结……孩儿会仔细考虑祖父所提之事,您……勿要挂怀。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极轻,几乎消散在山风里。山间愈发寂静,唯有鸟鸣啁啾,更显空幽。
他又静立了片刻,方才收拾起祭品,将纸钱仔细焚化。看着灰烬随风飘散,融入苍茫山色,他整了整衣袖,转身,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,稳步下山。
背影挺直,步履沉稳,仿佛方才那片刻流露的柔和与怅惘,只是山岚留下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