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姝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眸中一掠而过的复杂神色。
她呷了口茶,才缓缓道:“既是沈家表亲,知根知底,家风清正,自然是极好的人选。知昀……也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。”
她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丝猝不及防的涩意,虽淡,却真实存在。
她很快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,抬眼看向沈昭怜,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关怀:“只是……你这位表妹,性子如何?可能……配得上知昀那般性子?”
这话问得委婉,却切中要害。
沈知昀那般人物,才华气度皆是上乘,却也因经历与性情,心思深沉难测。若真要娶妻,寻常闺秀,恐怕难以走近他内心,也未必能与他长久和睦。
沈昭怜放下杏仁,叹了口气:“我这位表妹,小时候见过几面,那时年纪都小,只记得是个安静秀气的姑娘。这些年书信往来不多,只听祖母提过,说她性子有些像从前的……像她姑姑,也就是我早逝的婶娘,温柔和顺,心思也细。只是……”
她微微蹙眉,“二哥的性子,你也知道。他那人,看着温润有礼,实则心里比谁都清高孤傲。寻常女子,怕是入不了他的眼,也暖不了他的心。”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闻窗外隐隐的蝉鸣。初夏的风带着暖意,却吹不散这话题带来的、微妙的凝滞感。
锦姝沉默片刻,方低声道:“婚姻大事,终究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沈爷爷既有了打算,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过的。知昀……他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沈昭怜,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“你如今最要紧的,是好好养着身子,别为这些事费神。你表妹进京,若是得空,带来给我瞧瞧也好,总归是自家亲戚。”
沈昭怜知她心意,是不愿自己孕期多思,也是将这事轻轻揭过,不再深谈。
沈昭怜瞧她神色温煦,便也顺着话头,将方才那一丝微妙抛开了,只抿嘴笑道:“说起性子,我倒是想起桩旧事。入宫前顺城那边送来些绣品,里头有方帕子,绣的是‘疏影横斜水清浅’,那梅枝的走向、留白,竟有几分二哥书房里那幅《墨梅图》的意趣。我那时还玩笑,说这姑娘心思灵巧,怕是偷偷学了他的笔意去。”
锦姝闻言,眼波微动,拈起碟中一枚蜜渍金橘,慢条斯理地剥着那层透亮的糖衣:“哦?还有这样的事。可见缘分这东西,有时竟藏在些意想不到的针头线脑里。”
她将剥好的金橘递给沈昭怜,“若真如此,倒也是桩雅事。知昀那样的性子,寻常脂粉堆里的热闹怕是嫌烦,若能有个懂得他笔下风骨的,闲时红袖添香,雪夜围炉论画,也算佳偶。”
沈昭怜接过金橘,却不吃,只捏在指尖,细瞧那橘瓣上晶莹的脉络,轻笑:“你这话,倒像是已经瞧见似的。只是我那二哥,你也是知道的,最是个‘雪满山中高士卧’的脾性,只怕人家姑娘添香,他嫌烟气重。论画,又嫌旁人悟不到他留白处的深意。难伺候得很。”
“瞧你说的,”锦姝失笑,用绢子按了按唇角,“他再是高士,难不成不食人间烟火了?总要有人知冷知热。
再说了,沈爷爷何等眼光,既动了念,那姑娘必有过人之处。说不定啊,正是那‘解语’的,能治治他那身清冷病。”
两人说笑间,先前那点若有似无的滞涩便散尽了,仿佛只是姊妹间寻常的闺阁打趣。
日光移了些许,透过冰裂纹窗格,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花影。
沈昭怜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,忽而想起什么,道:“说起这个,我倒记起令仪幼时一件趣事。那会儿她随母亲来京,在园子里瞧见二哥临池喂鱼,远远站着看了半晌。
后来自己偷偷撷了柳条,蹲在池边学样,结果脚下一滑,险些跌进去,被眼疾手快的婆子捞起来,一身簇新的杏子黄裙衫湿了半幅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柳条,眼泪在眶里打转,偏忍着不肯掉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