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愈合得比陈远预想的要快。
阿青给的药很有效。墨家的医术,或者说,墨家掌握的某些古老传承,显然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通医师的水平。七天后,陈远已经能够下地行走;十五天后,伤势好了八成,只剩大腿被弩箭射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,但不影响行动。
这半个月,狗剩始终黏在他身边。
孩子白天帮着山豹和鹞子做些捡柴、提水的杂活,眼睛却总往山洞里瞟。晚上一定要挨着陈远睡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仿佛一松手,这个从天而降、带他逃出生天的“陈叔”就会消失。
阿青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口擦拭她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剑,或是用炭笔在薄木片上记录什么。山豹沉默如山,鹞子眼神锐利如鹰,两人轮流外出,有时一去就是一两天,回来时会带些食物,偶尔也有用密语写成的消息。
陈远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的身份——墨家在朝歌周边地区的暗线,或者说是“游侠”。不同于稷下学宫里那些辩论“兼爱”“非攻”的学者,这些人是在阴影里践行墨家信条的执行者。他们监视诸侯动向,探查民生疾苦,必要时,也做些“除暴安良”的活计。
“黑豺的人撤了。”一天傍晚,鹞子带回消息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朝歌城里传出消息,管叔、蔡叔的使者三日前进了武庚府邸,密谈至深夜。”
阿青擦拭短剑的动作顿了顿:“要动了?”
“快了。”鹞子点头,“周公在镐京连下三道命令,调集王畿之兵。东方诸侯也在集结,表面说是防备夷狄,实则是互相戒备。”
山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着他岩石般的脸:“打起来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洞内一时沉默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。
狗剩听不懂这些,靠着陈远打盹。陈远轻轻拍着他的背,目光却落在洞外渐沉的暮色里。
历史的车轮,正隆隆向前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“三监”联合武庚及东夷诸部反叛,周公东征,三年苦战,平定叛乱,诛武庚、杀管叔、放蔡叔、贬霍叔,彻底巩固周室统治。
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。是“历史主干线”。
而他,这个所谓的“守史人”,现在该做什么?
“你的伤好了。”阿青忽然开口,打断他的思绪。她收起短剑,看向陈远,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陈远沉默片刻:“去朝歌。”
“送死?”
“有些事必须做。”陈远说得很平静,“陈仲礼可能还活着,我得确认。而且……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看看这所谓的“历史节点”,究竟是如何被“校准”的。看看那些藏在幕后的“清道夫”,会不会再次出现。
阿青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明早送你出山。朝歌西市有个叫‘百工坊’的铁器铺,掌柜姓徐,是墨家的人。有麻烦可以找他,但非生死关头,不要暴露。”
“多谢。”陈远郑重道谢。
当晚,狗剩哭了一场,死死抱着陈远不肯松手。陈远承诺一定会回来接他,孩子才抽噎着睡去,眼角还挂着泪。
第二天黎明前,阿青亲自送陈远出山。
两人在晨雾弥漫的林间穿行,脚步轻捷。阿青对这片山了如指掌,带着陈远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,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侦查的隘口。
“狗剩交给你了。”临别前,陈远再次说道。
“墨家言出必践。”阿青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他就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递给陈远:“里面有些伤药、火石、盐,还有几枚贝币。朝歌现在物价飞涨,这些钱不多,但能应急。”
陈远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:“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不必。”阿青转过身,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,“这世道,能多活一个是一个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消失在林雾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陈远在原地站了片刻,将皮袋仔细收好,辨明方向,朝着朝歌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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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歌城的气氛,比半个月前更加压抑。
城门处的盘查严格了许多,进出的商队排成长龙,守城士卒神情警惕,对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要反复盘问。城墙上新添了不少修补的痕迹,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的火烧印记。
陈远换了身更破旧的麻衣,脸上抹了些尘土,混在一队运送陶器的民夫里,顺利进了城。
城中景象,触目惊心。
曾经繁华的西市,如今冷清了大半。不少店铺关门歇业,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。街面上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,他们蜷缩在墙角,眼神麻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,还有更深处、被刻意掩盖的血腥气。
陈远按阿青的指引,找到了西市边缘的“百工坊”。铺面不大,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一个赤着上身、满身油汗的壮汉正在捶打一柄锄头,见陈远进来,头也不抬:“打什么?”
“不打铁。”陈远低声说,“想买块青圭,刻‘兼爱’二字。”
壮汉捶打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眼皮,锐利的目光扫过陈远:“青圭没有,黑铁要不要?”
“黑铁太重,带着累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壮汉——徐掌柜放下铁锤,擦了擦手:“里面说话。”
他领着陈远穿过铺面,来到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仓房。关上门,徐掌柜的神情变得严肃:“阿青传过话。你要找陈仲礼?”
“是。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,但不好见。”徐掌柜压低声音,“他被软禁在司市署后院,名义上是‘保护’,实则是监视。黑豺的人不敢明着动他,因为署正田和是周公提拔的人,但暗地里……难说。”
“能传个消息进去吗?”
徐掌柜摇头:“难。田和这人谨慎,后院现在只许几个老仆出入,连饭菜都是专人送。我们的人试过,差点暴露。”他看了看陈远,“你非见他不可?”
陈远沉默。他想见陈仲礼,一是确认生死,二是想问他是否知道些什么——关于东陈里,关于那场屠杀,关于可能存在的“东西”。但眼下这情况,硬闯等于送死。
“朝歌要乱了。”徐掌柜忽然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管叔和武庚的人正在串联,城内不少殷商旧族也在暗中活动。田和这几天频繁出入城守府,恐怕是在布置应对。一旦打起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了。一旦战火燃起,陈仲礼这种小人物,很可能在混乱中被“处理”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远深吸一口气,“有劳徐掌柜,能否帮我留意他的情况?若有变故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徐掌柜点头,“我们的人盯着。有消息,会想办法递给你。你住哪儿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西市尾有家‘顺来’客舍,掌柜姓刘,是自己人。你去那儿落脚,就说老徐介绍的打短工的。”徐掌柜从角落摸出几枚大些的贝币,“这些拿着,客舍钱我们出。”
陈远没有推辞。他现在确实需要安身之处。
离开百工坊,陈远没有立刻去客舍,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他去了司市署附近。署衙大门紧闭,守卫森严,后院的围墙很高,上面甚至插了防攀爬的碎陶片。他远远观察了半个时辰,只看到两个老仆提着篮子从侧门进出,很快门又关上。
他又去了东陈里方向。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过,焦黑的痕迹还在,但尸体不见了。几个穿着公服的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,旁边有士卒看守。陈远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看着,心头沉重。
最后,他去了趟市集,买了些干粮和一身更不起眼的旧衣服。经过一处街口时,看到墙上新贴的告示,是城守府颁布的“戒严令”,申时之后禁止闲人上街,违者拘押。
山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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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来客舍很小,只有七八间房,住的多是行商和手艺人。刘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话不多,见了陈远,听说是老徐介绍的,只点了点头,给了他一间最靠里的小屋。
房间简陋,一床一桌,但干净。陈远关上门,将短剑藏在枕下,坐在床边,开始整理思绪。
来朝歌的目的,似乎一个都没达成。陈仲礼见不到,东陈里的真相查不清,连“清道夫”的影子都没摸到。他就像被丢进了巨大的历史漩涡,只能随波逐流。
“能量恢复至41%。机体损伤已修复92%。”玄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