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短。
没有光影穿梭的隧道,没有星辰流转的幻象,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失重感,仿佛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,扔进一片混沌的浆液。等陈远重新感觉到“身体”的存在时,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
鸟鸣。
不是朝歌城战火中的惨叫,不是箭矢破空的锐响,是清脆的、此起彼伏的鸟鸣。还有风声,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的溪流声。
然后是触觉。
他躺在地上,身下是湿润的泥土和草叶,露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麻衣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空气清新,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腥气,没有烟尘,没有血腥。
陈远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清晨灰蓝色的天穹,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。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,树木高大,植被茂密,远处有山峦起伏的轮廓。
朝歌的冲天火光、厮杀声、玄冰冷的倒计时……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大腿上已经愈合却依旧隐隐作痛的箭伤,枕边消失的短剑,怀中阿青所赠皮袋真实的触感,都在提醒他:那不是梦。
他真的被“跳跃”了。
“玄。”他在脑海中呼唤,声音干涩。
“系统在线。时间跳跃已完成。当前坐标:周平王三十二年,春秋初期,郑国境内。距上一节点‘三监之乱爆发’约两百七十年。”
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,却让陈远的心沉入谷底。
两百七十年。
狗剩、阿青、徐掌柜、朝歌城里那些挣扎求生的人……他们的一切,都已经成为两百七十年前的尘埃。那个哭着要他回去接的孩子,那个在晨雾中转身离去的墨者女子,那个沉默打铁的壮汉……他们的人生,早已落幕。
而他,连一声告别都没能说出口。
“为什么?”陈远的声音压抑着怒意,“为什么不等我——”
“历史主干线节点‘三监之乱’已确认触发,偏差率低于允许阈值。宿主在朝歌的进一步行动存在不可控风险,可能导致节点扰动率上升。根据‘维护者基础协议’第三条,当任务目标达成且宿主处于高危环境时,系统有权启动保护性跳跃。”
保护性跳跃?
陈远想笑,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。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旧血迹的双手,这双手曾试图抓住些什么——一个孩子的信任,一个陌生族人的生死,一段被掩埋的真相。
但历史的洪流碾过,他连一片碎屑都没能留下。
“任务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的任务,就是确认那些该死的事情‘如期发生’,然后像个逃兵一样被扔到下一个地方?”
“纠正:宿主的核心职责是维护历史主干线稳定,确保关键节点不被篡改或过度偏离。情感介入与过度干涉非必要,且会增加风险。建议宿主调整心态,适应‘守史人’的职业周期。”
职业周期。
陈远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。这空气如此干净,干净到让他想起朝歌城最后那口混着烟尘和血腥的喘息。
他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。皮袋还在,里面的伤药、火石、盐、几枚贝币都在。衣服还是那身破旧的麻衣,但经过时间跳跃,边缘的破损似乎被某种力量“修复”了些许,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。
当务之急,是弄清自己在哪,以及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有溪流声的地方走去。找到水源,喝了几口清冽的溪水,又洗了把脸。水面上倒映出一张略显苍白、胡子拉碴的脸,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,还有一丝逐渐凝结的冷硬。
在溪边休息了片刻,他听到远处传来人声。
不是喊杀声,是某种有节奏的吆喝,夹杂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。他循声潜行,穿过一片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条夯土官道出现在眼前,道上有车队正在行进。
车队规模不大,约莫十几辆车,有装载货物的牛车,也有装饰简朴的马车。护卫的士卒约二十人,穿着统一的皮甲,手持长戈,旗帜上绣着一个“郑”字。
郑国。春秋初年那个即将崛起的诸侯国。
陈远藏在树后观察。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,士卒们也显得有些松懈,相互间低声交谈着,脸上带着某种兴奋的神色。
“……这次回去,怕是能领份赏钱。”
“那是自然,新君即位,总是要施恩的。”
“听说公子寤生……不,现在该叫君上了,在洛邑很得平王看重?”
“那是。要不怎么会赶着回去行即位礼?听说连祭器都是王畿的匠人特制的……”
公子寤生?即位礼?
陈远脑中飞快搜索着记忆。郑国,公子寤生——那不就是后来的郑庄公吗?春秋小霸的开端,“周郑交质”“郑伯克段于鄢”的主角。现在是平王三十二年……如果没记错,正是郑武公去世,郑庄公即位的时候。
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。
车队渐渐远去。陈远从藏身处走出,看着官道延伸的方向。按照士卒的交谈,车队是前往郑国都城——新郑,参加新君的即位大典。
观礼。
这个词忽然跳进陈远的脑海。细纲里提到:“时间跳跃至春秋时期,目睹诸侯争霸,确认历史走向无误,心态开始趋于‘职业化’。”
所以,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间点的“任务”?像一个冷漠的观众,坐在历史的看台上,确认剧本按部就班地上演?
他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迈开脚步,沿着官道,跟上了车队的尾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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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陈远抵达了新郑。
与朝歌的压抑破败不同,此时的郑国都城充满了新兴诸侯国的朝气。城墙高大整齐,显然是近年修筑或加固过。城门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,守卫盘查虽严,但气氛并不肃杀,反而有种节庆前的忙碌感。
陈远混在入城的商旅队伍中,顺利进了城。城内的景象更让他感受到时代的差异——街道宽阔,市井繁荣,店铺林立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人们的衣着虽然仍以麻葛为主,但颜色和样式明显丰富了些,少数贵族甚至穿着丝帛长袍。
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、牲畜的膻味、香料的气息,还有一股……野心勃勃的味道。
他找了一处最廉价的客舍住下,用徐掌柜给的贝币付了房钱。客舍里住的多是各地赶来观礼或做生意的外邦人,谈论的中心自然是即将举行的即位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