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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战国未至,观礼郑伯(2/2)

“听说这位新君,在洛邑为质多年,深谙王室礼仪,这次即位,怕是要大操大办。”

“郑国如今国力正盛,武公开疆拓土,留下好大一份基业。这位寤生公子……君上,若是有其父之风,周边小国怕是要难过了。”

“难说。我听说他母亲武姜,更偏爱幼子段,这次即位,未必就顺遂……”

陈远默默听着,吃着粗糙的粟米饭。这些议论,与他记忆中的历史细节一一印证。郑庄公与母亲武姜关系不睦,与弟弟叔段最终兵戎相见——“郑伯克段于鄢”的故事,此刻还只是潜藏在宫廷暗流里的种子。

吃过饭,他走出客舍,在城中闲逛。一方面熟悉环境,另一方面,也在观察这个时代。

他去了市集,看工匠锻打青铜器,看商人交易布帛、陶器、食盐。他路过学宫,听到里面传来弟子们诵读《诗》《书》的声音。他走过贵族聚居的里坊,看到高墙深院内隐约的亭台楼阁。

这是一个礼乐尚未完全崩坏,但野心已经开始滋长的时代。周王室的权威仍在,但郑国这样靠近王畿、实力渐强的诸侯,已经隐隐有了自主的倾向。

第三天,即位大典的日子到了。

天未亮,城中钟鼓齐鸣。陈远随着人流,来到了宫城前的广场。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千人,有郑国的贵族、官吏,有各国派来的使者,更多的是前来观礼的士民。

陈远挤在人群外围,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,可以看清广场中央的仪式台。

台高三层,以青石垒砌,饰以彩帛。台上陈列着鼎、簋、尊、彝等青铜礼器,在晨光下泛着庄重的幽光。台周有甲士环立,戈戟如林。

辰时正,乐声起。编钟、石磬、笙、瑟合奏出恢弘肃穆的乐章。在百官和使者的簇拥下,一个身着玄端礼服、头戴冕旒的年轻男子,缓步登台。

那就是公子寤生,即将成为郑庄公的年轻人。

距离太远,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细节,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沉稳的轮廓。他的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踏在乐节的节点上,显示出严格的礼仪训练。登上顶层后,他面向南而立,接受众人的朝拜。

接下来是繁复的仪式:告天、祭祖、授玺、册命……每一项都有固定的程式,主持仪式的太祝声音洪亮,吟诵着古老的祝文。台下的观礼者们神情肃穆,连最外围的百姓都屏息凝神。

陈远静静看着。

没有“清道夫”的影子,没有能量扰动的迹象。这就是一场纯粹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政治仪式。但它所奠定的,是一个诸侯国未来数十年的命运,是春秋初期格局变动的重要一环。

仪式进行到高潮,新君接过象征权力的玉圭和宝剑,转身面向万民。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声。声浪如同实质,震得陈远耳膜发颤。

在这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牧野之战。

想起了姬发在誓师台上高举玄钺,数十万将士齐声应和的场面。想起了那震天动地的“勖哉”之声,想起了战场上血肉横飞、却依然前赴后继的士兵。

也想起了朝歌城最后的火光,想起了狗剩哭着抓住他衣角的手。

历史一直在重复。权力更迭,王朝兴替,野心与牺牲,忠诚与背叛……剧本换了角色,换了舞台,但核心的冲突从未改变。

而他,这个意外的闯入者,能做什么?

仪式在午时前结束。新君车驾在护卫的簇拥下返回宫城,观礼的人群渐渐散去,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盛况,讨论着新君可能带来的变化。

陈远没有动。

他依旧站在土坡上,看着空荡荡的仪式台,看着那些被撤下的礼器,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土。

“历史节点‘郑庄公即位’确认。仪式流程完整,无异常扰动。主干线走向符合预期。”玄的声音适时响起,做着冰冷的记录。

“符合预期……”陈远低声重复,“所以,那些没能到场的人呢?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呢?他们的‘预期’是什么?”

玄沉默了片刻:“历史进程的代价不可避免。个体的命运,在宏观尺度上属于可接受的统计波动。”

统计波动。

陈远笑了,笑得很冷。他转身,走下土坡,汇入散去的人流。

穿行在喧嚣的街道上,周围是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人群,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无人,而是你明明身处历史之中,却像一个隔着玻璃的观察者,看着一切发生,却无法真正触碰,无法改变任何微小的轨迹。

路过一处酒肆,里面传来欢快的饮酒声和祝祷新君的唱和。陈远走进去,用最后一枚贝币,要了一角最劣质的浊酒。

酒很涩,带着粮食发酵过度的酸味。他坐在角落,慢慢地喝。

邻桌几个穿着士人服饰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,话题已经从即位礼转到了天下大势。

“……周室东迁以来,威严日损。此次平王许郑伯自行其礼,已是示弱。”

“郑国地近王畿,国力日强。依我看,不出十年,必生事端。”

“慎言!慎言!如今是新君喜庆之日……”

陈远听着,将最后一口酒灌入喉中。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清明。

他忽然明白了“玄”和那个背后“规则”的逻辑。它们不在乎哪个具体的人活着或死去,不在乎哪座城被焚毁,不在乎哪个孩子失去依靠。它们只在乎那条宏观的、名为“历史主干线”的河流,是否按照既定的河道奔流。只要大方向不错,岸边的泥沙被冲刷多少,河底的卵石如何碰撞,都是“可接受的波动”。

而他的职责,就是确保这条河不决堤,不改道。

至于河边的生灵……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。

“职业化。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将空了的陶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
走出酒肆时,夕阳西下,将新郑的屋宇染成一片暖金色。街道上依旧热闹,孩童追逐嬉戏,妇人呼唤归家,炊烟袅袅升起。

这是活生生的、正在进行的历史。不是书卷上冰冷的文字,不是细纲里简略的描述。

陈远站在街口,看着这片喧嚣的尘世。

他知道,在未来的岁月里,他会看到更多这样的场景:更多的权力更迭,更多的征伐杀戮,更多的盛世与乱世。他会像一个永恒的旁观者,穿梭其中,记录,确认,然后离开。

而他能做的,就是在漫长的孤独中,找到某种支撑自己走下去的“道”。

或许,就是此刻脚下这条街,这些鲜活的人,这份尽管短暂却真实存在的烟火气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客舍的方向走去。

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依旧孤独,却多了几分沉静。

第一个千年的守望,从这一碗浊酒开始,真正浸入了他的骨血里。

(第207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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