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主战场。
翼城军的崩溃在加速。左翼被突破,右翼后退,中军独木难支。曲沃的军队开始分割包围还在抵抗的翼城部队。山戎骑兵兴奋地呼喊着,开始追击溃兵,马刀挥舞,带起一蓬蓬血雨。
败局已定。
但就在陈远以为这场“观测”即将以翼城军全军覆没告终时,战场西北方向,也就是翼城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新的、更加嘹亮的号角声!
一面新的、更大的“晋”字旗帜,在一支生力军的簇拥下,出现在了战场边缘!
援军?翼城居然还有援军?而且看起来数量不少,队列严整,甲胄鲜明!
溃退中的翼城残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向着援军的方向靠拢。正在追击的曲沃军队也为之一滞,攻势明显放缓。
高坡上的曲沃庄伯似乎也有些意外,令旗挥动,前线部队开始收拢,应对这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。
陈远精神一振。变数!这就是他想看到的!季札的情报,或许不仅让翼城提前做了防御准备,还可能促使翼城内部分力量达成了暂时的妥协,挤出了这支最后的预备队?
他立刻观察这支援军。人数约三千,步骑混合,装备精良。主将战车上,站着一位身穿华丽铠甲、面色冷峻的年轻人,看旗号,似乎是……公子成师?那位与太子仇争位的公子之一?
内斗不休的翼城权贵,在城池存亡的最后一刻,终于有人(或者说,为了自己的利益)站出来了吗?
援军的加入,暂时稳住了阵脚。他们迅速接替了溃兵的防线,与曲沃军形成了新的对峙。战斗从一面倒的屠杀,重新变成了僵持的消耗战。
但陈远看得明白,翼城方面的颓势并未根本扭转。援军虽生力,但曲沃联军在兵力、士气、主动权上依然占据优势。而且,这支援军出现得太晚了,翼城军主力已遭重创。这更像是一剂强心针,延缓了死亡,而非治愈了疾病。
果然,曲沃庄伯在短暂调整后,再次发动了攻势。这一次,他投入了更多的精锐,攻击重点放在了援军与残兵结合部相对薄弱的地方。
战斗变得更加惨烈。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大量生命的消逝。陈远看到公子成师的战车一度前冲,亲自挥剑斩杀了几个冲得太前的曲沃勇士,但很快就被亲卫死死护住,退了回去。
那个灰色人影,依旧站在远处的岩石上,手中的“石板”似乎换了个方向,对着援军的方向。他在继续他的“工作”。
夕阳西下,将陉庭谷地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。
战斗终于渐渐平息。不是分出胜负,而是双方都筋疲力尽。翼城援军和残部,在付出巨大代价后,勉强守住了谷地西侧的最后一道矮岭,与曲沃军形成了新的对峙线。曲沃军也没有退去,就在战场上扎营,火光点点,如同繁星,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。
翼城,暂时没被攻破。但陉庭,这片门户之地,已经大半落入曲沃之手。翼城被彻底合围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陈远慢慢从岩石后爬起,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尸横遍野、被血色浸透的谷地,看了一眼远处岩石上那个悄然离去的灰色背影,看了一眼翼城方向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墙轮廓。
一天的观测,结束了。数据很丰富,也很沉重。
他转身,向着远离战场的黑暗山林走去。需要找个新的、更安全的地方休整。翼城的故事,还没完。内部的权力斗争,在外部压力稍稍缓解(哪怕是暂时的)后,恐怕会更加赤裸和激烈。
他边走,边在脑海中整理着观测报告。
“陉庭之战,第一阶段结束。曲沃方面战略目标基本达成,占据战场主动,重创翼城野战主力。翼城方面,依靠最后时刻的内部妥协(公子成师出兵),勉强守住最后防线,避免速败,但战略劣势已无法挽回。观测到疑似‘清道夫’代理人进行隐秘情绪干预行为。主干线走向‘曲沃代翼’趋势加强,未见明显偏离。”
“记录已更新。”玄的回应依旧准时,“宿主观测分析能力提升,情感干扰度进一步降低。符合预期发展。”
陈远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前。
情感干扰度降低……是的,他几乎全程以分析师的心态在看一场惨烈的战役。那些消逝的生命,那些喷洒的鲜血,那些绝望的呼喊……都成了他评估局势、验证历史的参数。
他摸了摸怀里,那块硬饼早已吃完。饥饿感传来,但并不强烈。
山林深处,传来夜枭的啼叫,凄厉而悠长。
第一个千年的观测者,踏着晋国的血与火,眼神愈发沉静,也愈发冰冷。
(第21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