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一例外,这些人进入石屋前,都会在门口稍作停留,似乎在进行某种确认。陈远强化后的视力,隐约看到有人展示了一枚小小的、在黑暗中微光一闪的物件——很可能就是代表身份的“墨者信物”。
子时正(午夜),该来的人似乎都到齐了。石屋内没有火光透出,显然他们也极为谨慎。
陈远耐心等待着。他知道,如果真有重要人物出现,很可能在最后。
果然,又过了约一刻钟,山谷中忽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、不自然的微风。
不是自然风。陈远立刻警觉,感知提升到极限。
只见石屋侧后方的崖壁上,一片看似与岩石无异的“阴影”,忽然动了起来,如同流水般滑落,在触地前轻盈一折,便已到了石屋门口。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若非陈远全神贯注且感知超常,几乎难以察觉。
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,全身笼罩在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黑色衣物中,脸上似乎也戴着面具,看不清容貌。但此人出现时,周围空气中那股属于墨者的、特有的、混杂着土木金石与坚定意志的气息,陡然浓烈了数倍,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威压。
石屋门口,两名担任警戒的墨者立刻躬身,姿态极为恭敬。
黑衣人微微颔首,一步踏入石屋内。
门,被轻轻掩上。
陈远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。
矩子?
即便不是巨子本人,也绝对是墨家顶层的核心人物。
石屋内开始了会议。声音压得极低,且石屋的构造似乎有隔音之效,即便是陈远的耳力,也只能捕捉到极其模糊的只言片语,无法连贯成意。
他并不着急。闭目凝神,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,努力分辨。
“……灵公暴虐,时日无多……”
“……赵盾之志,不在臣位……”
“……公族暗弱,胥甲父不足恃……”
“……秦、楚,虎视眈眈……”
“……非攻,非不抗暴……择机而动……”
“……匠营……务必转移……”
“……‘他们’的触角,已近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耳中。灵公、赵盾、公族、外患、墨家的抉择(非攻但不意味着不反抗暴政)、匠营转移、还有……“他们”?
陈远心中念头飞转。墨家果然在密切关注晋国最高层的权力斗争,并且在评估形势,做出自己的应对准备,包括转移重要的工匠和技术力量(匠营)。而“他们”——会不会是指“清道夫”?墨家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超然势力的存在和威胁?
会议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
最后,那个深沉威压的声音似乎做了总结,声音略提高了少许,陈远勉强听清了最后几句:
“……晋室将倾,非一日之寒。我墨家子弟,当恪守兼爱之本,于乱世中存续薪火,护持技艺,救助无辜。然亦需谨记,巨子日前传讯警示,有天外冰冷之‘规’,妄图拘役历史,抹杀变数。凡我墨者,遇异常之事、异常之人,需格外警惕,详加记录,暗中呈报。切记,勿要硬撼,保全自身为要。”
天外冰冷之“规”!拘役历史!抹杀变数!
这几乎是在直接描述“清道夫”和它们背后的“规则”!
墨家巨子,竟然已经知晓到了这个层次?还向高层弟子发出了警示?
陈远心中波澜骤起。墨家这条线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,更可能与他的使命,甚至与对抗那冰冷“规则”有着隐秘的关联。
石屋内的会议似乎结束了。门被轻轻推开,参会者开始有序地、沉默地陆续离开,如同他们来时一样,迅速分散消失在柏树林和夜色中。
那个最后到来的黑衣人,是第一个离开的。他的身法更加诡异,仿佛融入了夜色,几个闪烁便到了崖壁之下,随即如同壁虎游墙般迅速攀升,转眼消失在崖顶。
陈远没有动。他依旧潜伏在树冠中,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远离,石屋周围彻底恢复了寂静,又等待了约一刻钟,才如同一片落叶般,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。
他没有进入石屋探查,那里不会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,墨家行事不会如此不谨慎。
他站在原地,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崖顶方向,又看了看手中那几件冰冷的墨家工具。
这次夜会,他得到了超出预期的信息。墨家对晋国局势的判断,他们对“规则”的警惕,以及巨子传达的警告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对这个世界暗面下的斗争,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
守史人的道路,或许不仅仅是观测和记录主干线。
那些在主干线之外挣扎、存续、甚至试图对抗无形“规则”的力量,比如墨家,是否也是这历史长卷中,不可或缺的、真正体现文明韧性的部分?
他收起工具,转身,朝着谷外拴马的地方走去。
来时为了探查,离开更需谨慎。他没有沿原路返回,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绕远但更隐蔽的路径,如同一个真正的、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采药人。
夜色深沉,柏谷的风依旧吹过林梢。
石屋空空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但有些种子,已经悄然埋下。
(第22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