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那滴暗银色液体落地的瞬间,陈远已转过街角。
他没回头,但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猎食者本能的警觉。虎口的刺痒变得灼热,像有冰针在伤口里烧。
清道夫在盯梢。不是偶然遇见,是盯梢。
陈远脚步未停,混入一群刚从市集出来的农人中。他佝偻起背,放慢步子,学着楚人走路时微微外八的姿态。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,实则扣住了三枚路上捡的尖利碎石。
穿过两条街,刺痒感稍缓。
他在一处卖竹器的摊位前停下,佯装挑选背篓,眼角余光扫过来路。
没有尾巴。
或者说,对方放弃了近距离跟踪,改用其他方式?
陈远付钱买了个最便宜的竹篓,背在肩上,继续往城南走。郢都南面是平民区和工匠坊,鱼龙混杂,更适合隐匿。
但他没打算藏。
玄的警告在脑中回响:情感是多余的。他现在是职业守史人,任务是观察“问鼎中原”这一历史节点。而清道夫的介入,很可能与这个节点直接相关。
他需要信息。
午后阳光毒辣,石板路蒸腾起热浪。陈远走进一条挂满染布的窄巷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前。铺子里传来叮当的打铁声,门帘上积着厚厚的煤灰。
他掀帘进去。
热浪扑面。炉火正旺,一个赤着上身、满身油汗的壮汉正抡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胚。铺子不大,墙上挂着些半成型的农具和刀剑。
壮汉瞥了陈远一眼,没停手:“要打什么?”
“不打东西。”陈远从怀里摸出那枚墨家木令,放在一旁的铁砧上。
锤声停了。
壮汉放下铁锤,抹了把汗,拿起木令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陈远,眼神里的随意消失了:“墨家?”
“陈远。徐厉应该传过信。”
壮汉点点头,将木令递还,压低声音:“我叫墨铁。徐厉的信三天前到的,说先生可能会来郢都。”他走到铺子门口,挂上“歇业”的木牌,放下门帘,“先生请里面说话。”
铺子后间是个狭窄的院子,堆满废铁和木柴。墨铁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递给陈远,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:“郢都最近风声紧。若敖氏内斗,死了不少人。宫里头也不太平。”
“楚庄王在做什么?”陈远直接问。
墨铁咧嘴,露出一口被煤灰染黑的牙:“那位大王?嘿,有意思。白天在章华台宴饮、狩猎、看歌舞,夜里……据说常一个人登上王宫最高的观星台,一站就是半宿。”
“观星?”
“说是观星,谁知道看什么。”墨铁压低声音,“宫里传出的消息,大王最近常召太卜问卦,问的都是‘天命’、‘气运’之类的话。还派人去云梦泽深处,找什么……古鼎的线索。”
古鼎。
陈远眼神微凝。
楚庄王问鼎中原——这个“鼎”,指的是周王室的九鼎,象征天下王权。但楚国本身,也有自己的鼎器传承。据玄灌输的知识,楚人自称“祝融之后”,信奉巫觋,对祭祀礼器极为重视。
“大王在找楚鼎?”陈远问。
墨铁点头:“不止。听说还暗中派人去成周(洛邑)打听周鼎的规制、重量、纹饰……这事做得隐秘,但我们有兄弟在宫里当差,传出了些风声。”
陈远沉默。
楚庄王在为一件事做准备:一年后,他将陈兵周疆,“问鼎之轻重”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已久的政治表演。他要通过这个举动,向天下宣告楚国已具备与周王室分庭抗礼的实力。
而清道夫介入楚国政局,是否就是为了确保这场“表演”如期、按剧本上演?
“若敖氏内乱,对大王有利。”陈远说。
“当然有利。”墨铁冷笑,“斗越椒野心勃勃,若敖氏势大,早就成了大王心头刺。这次内斗,不管谁赢谁输,若敖氏都得脱层皮。大王正好趁机收权。”
“斗贲皇今天去了孙叔敖府上。”
墨铁一愣,随即恍然:“先生是说……大王可能借孙叔敖之手,保下斗贲皇这一支,作为日后制衡斗越椒的棋子?”
陈远没回答,但心里清楚:历史上斗贲皇确实活了下来,逃亡晋国。这背后若没有楚庄王的默许甚至安排,不可能做到。
“先生需要什么?”墨铁问得直接。
“两件事。”陈远竖起手指,“第一,查清楚最近郢都出现的黑衣人——不是寻常刺客,是些……举止僵硬、眼神空洞的人。第二,留意王宫动向,尤其是大王接触过哪些方士、巫者。”
墨铁沉吟片刻:“黑衣人这事,我们也有察觉。前些天城西死过几个士卒,死状蹊跷,像是中了邪。至于大王那边……”他面露难色,“宫里盯得紧,我们的人进不去核心。”
“尽力就好。”陈远起身,“三天后,我再来。”
离开铁匠铺时,已是傍晚。
陈远没回逆旅,而是绕道去了城东的章华台附近。那是楚国的宫苑区,高台广榭,连绵数里。站在外围的土坡上,能隐约看见台阁间的灯火和飘动的帷幕。
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,取出时空记录仪。
微光浮现:
“当前坐标:郢都,章华台外围”
“历史节点“楚庄王问鼎中原”前置条件检测中……”
“条件一:楚国国力(达标)”
“条件二:楚王野心(达标)”
“条件三:周王室衰弱(达标)”
“条件四:中原诸侯矛盾(检测中)”
“条件五:第三方干扰(检测到)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