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第四天夜里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,是楚地特有的、瓢泼般的夏雨。雨水砸在郢都的瓦片上,发出擂鼓般的声响,街巷很快变成浑浊的溪流。陈远坐在逆旅小屋的窗前,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白雾。
虎口的刺痒在雨中变得微弱,几乎消失。
不是清道夫离开了,是雨水——或者说,是雨水里蕴含的某种东西,干扰了那种冰冷能量的感应。陈远伸出手,让雨水打在掌心。微凉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腥甜。
云梦泽的雨,果然不寻常。
他收回手,擦干,开始整理行装。
竹篓里装了三天的干粮、火折子、绳索、几种在郢都药铺配的驱虫解毒药粉。青铜剑用油布仔细裹好,背在身后。时空记录仪和斗贲皇给的玉珏贴身藏着。最后,他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陶罐——里面是墨铁给的暗银色液体残留物,混着某种矿物粉,封得严严实实。
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带着。
雨势在午夜稍歇,转为绵密的雨丝。
陈远推开后窗,翻身上了屋顶。湿滑的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他弓着身,像夜行的猫,在连绵的屋脊间穿行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但玄强化过的感知让他能清晰地“看见”脚下的每一片瓦、每一道檐。
出城比想象中容易。
南墙有一段因为前些日子的暴雨坍塌了一角,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复,只用木栅栏草草围着。陈远绕开巡逻的哨位,从栅栏缝隙钻出,落入墙外的泥泞中。
雨夜的郊野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村落零星的火光。他按照墨铁草图上的方向,朝东走去。
路很难走。土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潭,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。陈远索性离开大路,沿着地势稍高的坡地前进。林间的树木在雨中簌簌作响,偶尔有受惊的夜鸟扑棱飞起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雨终于停了。
云层裂开缝隙,月光稀薄地洒下来。眼前的地形开始变化——平坦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,远处传来沉闷的水声,是云梦泽的支流。
陈远在一处高坡上停下,取出时空记录仪。
微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,他立刻用手捂住。透过指缝,能看到坐标在闪烁:
“当前坐标:郢都东郊,旧祭坛区域外沿”
“警告: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场”
“能量特征:与“清道夫”同源率67%,与“巫术祭祀”同源率42%”
“建议:谨慎接近”
果然在这里。
陈远收起记录仪,伏低身体,借着灌木的掩护继续向前。
穿过一片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开阔地,约有百丈见方。中央是一座石砌的高台,三层,每层约一人高,形制古朴,表面刻满了风雨侵蚀的模糊纹路。这就是楚国的旧祭坛。
但此刻,祭坛周围完全不“旧”。
数十支火把插在木桩上,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。三百名披甲执戈的楚军士卒围成三道警戒圈,最内圈的人背对祭坛,面朝外,纹丝不动。中间的空地上,堆放着大量祭祀用品:青铜鼎、玉琮、漆器、成捆的丝帛,还有……十几个木笼。
笼子里关着人。
月光下,能看清那些人衣衫褴褛,大多身上带伤,蜷缩在笼中,有的在低声啜泣,有的已经麻木。若敖氏的俘虏。
祭坛最高层,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披着玄色羽衣、头戴高冠的老者,手持骨杖,应该就是楚庄王的太卜。他身后站着两名穿着麻布短褐、脸上涂着油彩的巫者,一左一右,手中捧着陶碗,碗里不知盛着什么,在火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。
太卜正在仰头观星,骨杖缓缓划动,口中念念有词。
陈远藏在松林边缘的一丛茂密蕨类后,屏住呼吸。
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祭坛上,而是快速扫视整个区域。
清道夫在哪儿?
虎口的刺痒又回来了,虽然微弱,但明确指向祭坛后方——那里有一片临时搭建的军帐,应该是楚军将领的指挥处。帐中有灯火,帘幕低垂。
就在陈远观察时,祭坛上的仪式开始了。
太卜骨杖一挥,两名巫者同时将陶碗中的液体泼向祭坛中央的鼎器。液体触鼎的瞬间,“嗤”的一声,腾起大股青烟,烟中夹杂着刺鼻的腥臭味。
“献牲——”太卜拉长声音高呼。
下层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。四人一组,从木笼中拖出俘虏。第一个是个中年汉子,挣扎着,被按倒在祭坛前的石台上。太卜接过巫者递来的青铜刀,刀身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
陈远的手指扣紧了泥土。
他不是没看过杀人。牧野之战、晋国桃园,血腥场面见得多了。但那些是战争、是政变,是历史洪流中不可避免的残酷。而眼前这一幕,是纯粹的、仪式性的屠杀,是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“祭祀”。
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冰冷平静:
“观测记录:楚国东郊血祭仪式进行中。此为“问鼎中原”前置巫术仪式,符合历史记载。建议:保持观察,勿介入。”
陈远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神已恢复古井无波。
青铜刀落下。
血溅在石台上,沿着刻槽流淌,汇入祭坛基座的凹坑。太卜将刀高举,让血滴入鼎中。青烟更浓了,这次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曲、蠕动,像是……活物?
陈远眯起眼,将感知提升到极限。
那不是烟。是无数极细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状物,在烟中飘舞。它们接触到血,就微微发亮,然后朝着祭坛后方军帐的方向飘去。
清道夫在收集这些“东西”?
第二个俘虏被拖上来。是个少年,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吓得浑身发抖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青铜刀再次举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!!”
一声嘶吼从松林另一侧传来!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只见林间冲出七八个人影,为首的是个穿着破烂甲胄的汉子,手中举着火把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。他身后的人也都拿着简陋的武器,有农具,有柴刀。
“放了他们!”刀疤汉子红着眼睛吼道,“这些都是若敖氏的子弟!就算有罪,也该由国法审判,不是让你们拿来祭什么鬼鼎!”
陈远认出来了——这是白天在街市上见过的一群流民,据说是若敖氏旁支的依附民,主家倒了,他们也活不下去。
愚蠢。
但……有种。
祭坛上,太卜皱了皱眉,看向军帐方向。
帐帘掀开,走出来一个人。
不是将领,是个穿着深紫色锦袍的中年人,面容白净,留着三缕长须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环。他一出现,周围的士卒齐刷刷躬身。
“令尹大人!”
是楚国令尹,斗越椒的政敌,蒍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