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在第七天开始溃烂。
不是化脓,是皮肉像被低温慢慢冻坏,边缘发黑,向内萎缩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。陈远在郢都城外一处荒废的猎户木屋里,借着天窗透下的晨光,用匕首小心刮掉那些坏死的组织。
每刮一下,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和刺骨的冰寒。
暗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渗出,但那股能量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血肉深处,甚至开始向手腕蔓延。他用系统能量去对抗,就像用热水浇冰——能暂时缓解,但冰层太厚,化不完。
“警告:宿主右前臂检测到异种能量深度寄生。当前清除进度:12%。预计完全清除需持续对抗147天。”玄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。
147天。差不多五个月。
陈远包扎好伤口,套上袖子。五个月就五个月,只要不影响行动。
他推开木屋的门。
晨雾弥漫的田野上,已有农人开始劳作。更远处,郢都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。看似平静,但空气中飘着一股焦味——不是炊烟,是某处府邸被烧过后残留的味道。
祭坛失控的消息,三天前就传遍了郢都。
官方说法是“祭祀引动天火,太卜不慎遇难”。但市井传言更诡异:说祭坛上的鼎自己裂开了,里面爬出黑色的虫子,咬死了好些士卒;说蒍贾令尹当时吓得瘫倒在地,尿了裤子;还有人说,看见几个黑影从军帐里飞出来,消失在云梦泽方向。
陈远知道哪些是真的。
他在木屋又等了两天。等伤口稳定,等郢都的骚动平息,等……该来的人来。
第三天中午,人来了。
不是墨铁,是斗贲皇。
少年独自一人,穿着朴素的深色麻衣,脸上还带着青涩,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像是被迫快速长大的疲惫和清醒。他站在木屋外的空地上,朝开门的陈远躬身:“陈壮士。”
“你还活着。”陈远让开身。
斗贲皇进屋,环视简陋的环境,在陈远对面的木墩上坐下:“孙叔敖令尹保下了我。但郢都……我不能待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北边。”斗贲皇苦笑,“大王……默许了。他说,斗氏子弟该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楚庄王在给斗贲皇一条生路,也是给若敖氏留一丝血脉,作为政治平衡的筹码。而“北边”,大概率是晋国——楚国的老对手,收留楚国流亡贵族再正常不过。
历史按剧本前进。
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告别吧。”陈远说。
斗贲皇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,放在木桌上:“这是孙叔敖令尹让我转交的。他说……您可能会需要。”
陈远展开帛书。
上面不是文字,是一幅地图。楚国的疆域图,但标注的不是城邑,而是一个个红点。红点旁有细小的注解:某年某月,某处“天象异常”;某地“古鼎自鸣”;某次祭祀“引动异光”……
这是楚国数百年来,所有与“鼎”相关的巫术事件记录。
“令尹说,”斗贲皇低声道,“大王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这些。他想弄清楚,鼎……到底有什么力量。”
陈远卷起帛书:“孙叔敖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
“令尹没说。”斗贲皇摇头,“他只说,您不是普通人。那晚在东郊……您也在吧?”
陈远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斗贲皇站起身,又躬身:“我今日就要启程了。陈壮士,保重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住,回头: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您见到晋国的赵盾大夫,可否替我带句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……”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就说楚国斗氏子弟,不会永远流亡。”
陈远点头:“好。”
斗贲皇走了,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陈远坐回木墩,再次展开帛书。那些红点分布很有规律——大部分集中在云梦泽周边,少数在郢都,还有几个在楚国北境,靠近中原的地方。
其中一个红点,标注的时间是“三十七年前”,地点是“洛水之滨”。
洛水。周王室的王畿之地。
注解只有四个字:“见鼎而还”。
陈远盯着这四个字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是玄灌输的春秋史料里的一段记载:楚成王三十七年(公元前637年),楚国军队北伐,至洛水,楚成王“观兵于周疆”,最终没有渡河,撤军回国。
史料没写原因。
但帛书上说:见鼎而还。
楚成王在洛水边,见到了周鼎?还是……见到了鼎的“力量”?
陈远收起帛书,走出木屋。
晨雾散了些,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田野上。远处郢都的城门开了,一队车马缓缓驶出——是斗贲皇的队伍,向北而去。
他看了片刻,转身朝东走。
不是回郢都,是去云梦泽深处。
既然清道夫和楚国的巫术都围绕着“鼎”做文章,那他需要了解更多。而了解的最好方式,是去那些红点最密集的地方看看。
沿着猎人踩出的小径走了半天,植被越来越茂密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藤蔓如巨蟒垂挂,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各种古怪的鸟鸣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,带着原始野性的压迫感。
陈远走得很小心。右手虎口的溃烂虽然被暂时压制,但感知能力似乎因此受损——那些潜藏在树叶下的毒蛇、树冠里的猿猴,他察觉的时间比往常慢了半拍。
半下午时,他抵达了第一个红点标注的位置。
那是一处水潭,潭水幽深得发黑,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水藻和腐烂的树叶。潭边有几块明显被人工打磨过的青石,石上刻着模糊的纹路——不是楚国常见的鸟兽纹,更像是……星图?
陈远蹲下,用手抹去青石上的青苔。
确实是星图。二十八宿的排列,但有些星辰的位置和他认知的略有偏差。他取出时空记录仪,调到“星象匹配模式”。
微光扫过青石。
“星图分析中……匹配度87%。为公元前710年左右观测记录。偏差原因:岁差累积及局部观测误差。”
公元前710年,那是将近一百年前了。
陈远站起身,环视水潭周围。除了这几块青石,看不出任何祭祀或居住的痕迹。但虎口处传来微弱的悸动——这里有清道夫残留的能量,很淡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
他沿着潭边走了半圈,在背阴处发现了一处塌陷的土坑。坑不大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出来的,边缘已经长满杂草。
陈远跳下坑,用手拨开浮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