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下露出一角青铜。
不是完整的器皿,是碎片。巴掌大小,厚约半寸,边缘有断裂的茬口。表面覆盖着铜绿,但能看出原本的纹路——是云雷纹,中间夹杂着某种眼状的图案。
和祭坛能量图谱上那个“眼睛”,一模一样。
陈远拿起碎片,入手冰凉沉重。不是清道夫那种能量冰冷,是金属本身的凉。
就在他触碰碎片的瞬间——
“轰!”
无数画面涌进脑海!
不是连贯的场景,是碎片:巨鼎在烈火中熔化……穿着奇异服饰的人围着鼎跳舞……星空扭曲,星辰坠落……黑色的影子从鼎中爬出……血,大量的血,汇入鼎中……
还有声音,重叠的、疯狂的呓语:
“天命……归楚……”
“鼎重……不可问……”
“错了……都错了……”
“祂在看着……”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是冰冷的、漠然的、仿佛俯瞰蝼蚁般的眼睛。和清道夫面具下的“视线”相似,但更古老,更……庞大。
陈远猛地松手!
青铜碎片落地,画面戛然而止。
他踉跄后退,背靠土坑壁,大口喘息。额头渗出冷汗,右手虎口的伤口传来剧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了一下。
那些画面……是什么?
是这块碎片承载的记忆?还是某种……预兆?
陈远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捡起碎片。这次他小心地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不能再直接接触了。
爬出土坑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林间的光线迅速消退,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动。远处传来狼嚎,近处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。
陈远不敢在密林里过夜。他辨明方向,朝来路返回。
走到一半时,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不远处,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——是“浮”。
那人离地三尺,悬在空中,身上穿着破烂的、看不出年代的麻布长袍,头发披散,遮住了脸。月光透过树隙洒下来,能看见他赤着的双脚——脚踝以下,是虚无的、半透明的。
不是活人。
陈远手按剑柄,缓缓后退。
那“人”抬起头。
头发下是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,眼睛是两个空洞,没有眼球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他张开嘴,发出嘶哑的、仿佛生锈铁器摩擦的声音:
“鼎……找到了吗……”
陈远不说话,继续后退。
“找到了……要还回来……”那“人”向前飘了一丈,动作僵硬,“不然……祂会生气……”
“谁?”陈远终于开口。
“祂……”空洞的眼睛“看”向陈远怀里的方向——那里包着青铜碎片,“……一直在等。”
说完这句话,那“人”的身体开始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尘,几息之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林间恢复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远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,才继续往回走。
回到猎户木屋时,已是深夜。
他没点灯,坐在黑暗中,取出那块青铜碎片,隔着布仔细观察。
云雷纹,眼状图案。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
他忽然想起玄在第一卷开始时说过的话:历史主干线不容偏离。而“清道夫”的任务,就是确保主干线按既定“剧本”运行。
但如果……剧本本身,就是错的呢?
如果那些冰冷造物维护的“历史”,从一开始就掺杂了不该有的东西——比如这种诡异的青铜碎片,比如那些巫术,比如“祂”?
陈远握紧了碎片。
虎口的伤口又开始刺痛。
他闭上眼睛,将这个问题暂时压下。
现在想这些还太早。他需要更多证据,需要亲眼见证更多的历史节点,需要弄清楚清道夫的真正目的,需要……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守史人。
这三个字,忽然有了更沉重的分量。
窗外,传来遥远的、隐约的钟声。
是郢都宫城的夜钟。
楚庄王,大概又在观星台上了吧。
一年后,他就要去洛水边,问鼎之轻重。
到那时,陈远会在场。
他要亲眼看看,这所谓的“历史主干线”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
他收起碎片,躺下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那双冰冷的眼睛,久久不散。
(第24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