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骑兵过去,才有行商小声说:“是若敖氏的私兵……看样子,是去追逃奴的。”
“逃奴?这个时候?”
“嘿,若敖氏倒了,底下的附庸谁不想跑?听说这几天,郢都城外死了不下百人,都是想跑被追回来的。”
陈远放下茶钱,起身离开。
又走了两天,他抵达了楚国北境最后一座小城。
城很小,城墙低矮,守军懒散。陈远用墨铁给的刀币买了匹瘦马,虽然脚力一般,但总比走路快。
出城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南方的天空下,云梦泽的方向,隐约有一道青烟升起,笔直如柱。
不知是山林野火,还是又一处祭坛在燃烧。
他不再看,催马向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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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成周王城。
周定王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看着案几上那份从楚国送来的国书。
国书写得客气,说楚王“仰慕王化”,欲“遣使朝见”,并“观瞻九鼎,以沐天威”。
但字里行间透着的,是毫不掩饰的野心。
“王上,”老司徒颤巍巍地说,“楚国蛮夷,僭越称王已有数代。此番请观九鼎,恐非善意。”
周定王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周王室早已不是武王、成王时的周王室了。王畿之地只剩下洛邑周围几百里,诸侯朝贡越来越少,王室军队连镇压境内的戎狄叛乱都吃力。
楚国?那个拥兵数十万、疆域千里的南方巨兽?
“准。”周定王吐出这个字,声音干涩。
老司徒还想劝,但看到天子眼中的疲惫,最终只是躬身:“老臣……遵命。”
退朝后,周定王一个人去了太庙。
太庙里供奉着周王室的列祖列宗,也供奉着那九只巨大的青铜鼎。
鼎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,表面的纹路在阴影中扭曲变形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周定王走到最大的那只鼎前,伸手,轻轻抚摸冰凉的鼎身。
“先祖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这江山,还能守多久?”
鼎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就在这时,鼎身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周定王猛地缩回手,后退两步,死死盯着鼎。
鼎又震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鼎腹里发出沉闷的回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内壁。
“来人!”周定王厉声喝道。
守在外面的侍卫冲进来:“王上?”
“鼎……鼎在动!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看向那九只巨鼎——它们纹丝不动,安静如常。
“王上,”侍卫长小心翼翼地说,“鼎……没动啊。”
周定王盯着鼎看了很久,鼎再没有震动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挥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侍卫们退了出去。
周定王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:鼎有灵。国运昌盛时,鼎自安稳;国运衰微时,鼎会自鸣。
刚才……是鼎在警告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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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后,陈远渡过了黄河。
河水浑浊湍急,渡船在波涛中颠簸。同船的有几个郑国商人,正忧心忡忡地谈论着楚国大军集结的消息。
陈远站在船头,看着北岸渐渐清晰的陆地。
中原。
这里将是一年后,楚庄王“问鼎”的舞台。
也是未来数百年,无数诸侯厮杀、兼并、兴亡的战场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。
碎片冰凉依旧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到那些混乱的画面。碎片像是耗尽了力量,或者说……在等待下一个触发时机。
船靠岸了。
陈远牵马下船,踏上北岸的土地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中原特有的、干燥的尘土气息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岸。
楚国已在视野的尽头,只剩一片模糊的青色轮廓。
该向前看了。
他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,向郑国的方向行去。
前方,是战争,是动荡,是历史的又一个节点。
而他,是见证者,是守史人。
袖口下,右手虎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握紧缰绳,眼神平静。
走吧。
路还长。
(第24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