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的边境线,是麦田和荒草的交界。
陈远牵着马,站在一处土坡上向南望。来时的路隐没在初秋的麦浪里,黄河在身后三十里外。向前看,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,穿过收割后的田野,延伸向北方地平线上的城邑轮廓。
那该是新郑——郑国的都城。
但空气中没有炊烟味,只有焦土和血腥的余味。
两天前,他在渡口听到的传闻已经变成眼前的现实:楚国军队确实在集结,先锋已经越过郑国南境。郑国这边,沿途的村落大多空了,只剩老弱蜷缩在断壁残垣间,眼神空洞。
他把马拴在坡下,从竹篓里取出干粮,掰了半块慢慢嚼着。
远处有黑烟升起,不止一处。
不是炊烟,烟柱又粗又直,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。伴随着隐约的、沉闷的轰响——是夯土墙倒塌的声音。
战争还没全面爆发,但扫荡已经开始。
陈远收起干粮,翻身上马。瘦马打了个响鼻,不情愿地迈开步子。他轻轻抖了抖缰绳,沿着官道继续向北。
走了不到五里,路边开始出现尸体。
先是零星的一两具,看穿着是农夫,俯趴在田埂上,背上插着羽箭。再往前走,尸体多了起来,有穿着简陋皮甲的郑国士卒,也有平民装束的男女老少。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,血腥味混着腐臭,在午后的热风里弥漫。
陈远勒住马,眯眼看向前方。
官道拐弯处,横着一辆倾覆的牛车。车旁倒着三具尸体,一个老汉,一个妇人,还有个孩子——最多七八岁,蜷缩在妇人怀里。牛不见了,可能是被拖走了。
他下马,走到车旁。
老汉手里还紧握着一柄柴刀,刀刃卷了口,沾着黑血。妇人背后中箭,箭杆已经被折断,只留箭头嵌在肉里。孩子身上没有伤,但小脸青紫,像是窒息而死。
陈远蹲下身,看了看孩子的脖颈。
有勒痕。
不是战死的,是被杀良冒功,或者干脆就是溃兵抢劫杀人。
他沉默地站起身,从车上扯下一块破布,盖在三具尸体脸上。
虎口处的伤口忽然刺痛。
不是溃烂的痛,是那种被牵引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共振的痛。
陈远猛地抬头,环视四周。
田野空旷,只有风刮过麦茬的沙沙声。远处有乌鸦盘旋,更远处,黑烟还在升腾。
但那种感觉不会错——清道夫的能量残留,就在附近。
他循着痛感的指引,离开官道,走向西侧一片小树林。
林子里很静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走了约莫百步,眼前出现一块林中空地。
空地上有东西。
不是尸体,是一堆……焦黑的灰烬。
灰烬呈圆形,直径约一丈,边缘整齐得诡异。灰烬中央,立着三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桩,桩上绑着焦黑的、辨不出形状的残骸。
是火刑柱。
但火势控制得极精准,只在圆圈内燃烧,没有蔓延到周围的树木。而且灰烬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木炭的黑色,是带着暗银光泽的深灰。
陈远蹲在灰烬边缘,用剑鞘拨了拨。
灰烬下露出几片没烧完的布角,是深紫色的锦缎,质地精良,不是平民能穿的。
还有几块烧变形的金属片,像是……铠甲上的护心镜?
他捡起一块,入手冰凉,表面有暗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反光。
清道夫烧的。
烧的是谁?郑国的贵族?还是……他们自己的人?
陈远站起身,看向灰烬中央那三根木桩。桩上的残骸已经碳化,但隐约能看出人形。其中一具的姿势很怪——不是被绑着烧死的蜷缩状,而是……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火焰。
他忽然想起在楚国学到的一个词:净世之焰。
清道夫用来“清理”的手段不止“净世之冰”,还有火。更彻底,更不留痕迹。
为什么在这里用?
陈远退出空地,在林子里仔细搜索。
果然,在距离灰烬堆五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,他发现了一块被落叶半掩的玉牌。玉质温润,刻着繁复的蟠螭纹,中间有一个古篆字——“郑”。
郑国公族的身份令牌。
他把玉牌收进怀里,走出林子。
回到官道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他不再耽搁,上马向北疾行。瘦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不用催促就跑得飞快。
又走了十里,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。
城墙不高,夯土筑成,城门口聚集着大群难民。有士兵在维持秩序,但明显人手不够,场面混乱。
陈远在城外半里处下马,观察了一会儿。
难民大多是妇孺老弱,带着简陋的行李,脸上写满惶恐。城门口有士兵在检查,似乎在找什么人,时不时就拉出一个年轻男子,推到一边的临时栅栏里。
他牵着马,混入人群。
排队等了约莫一刻钟,轮到他时,守门的什长打量了他几眼:“哪里人?做什么的?”
“游方医者,从宋国来。”陈远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,口音也换成宋地的腔调。
“医者?”什长眼睛一亮,“会治伤吗?”
“略懂。”
“那正好!”什长一把拉住他,“城里伤兵多,缺医者。你,进去后直接去城北军营报到,别乱跑!”
陈远点头,牵着马进了城。
城内比城外更乱。街道两边挤满了难民搭的窝棚,污水横流,哭喊声、争吵声、伤员的呻吟声混成一片。偶尔有骑兵疾驰而过,马蹄溅起泥水,引来一片咒骂。
他按照什长的指示往城北走。
越靠近军营,空气中血腥味越浓。那是一种混杂着草药、腐肉和汗臭的刺鼻气味。军营设在一座废弃的仓廪里,门口站着两个满脸疲惫的哨兵。
陈远递上什长给的木牌,哨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。
仓廪里光线昏暗,地上铺着干草,躺满了伤员。粗略看去,不下百人。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正在给伤员喂水,两个老者在角落里捣药,忙得团团转。
一个满手是血的中年汉子看见陈远,快步走过来:“新来的医者?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