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下意识按住腰间。
老者笑了,笑声干涩:“不用藏了。玉牌之间有感应,你们一靠近这里,我就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们是公子去疾的人吧?”
公子去疾?郑国宗室?
陈远心中一动。玄灌输的郑国信息浮现:公子去疾,郑穆公之子,在郑国宗室中以“贤”闻名,但性格优柔,不得势。
蒙面两人沉默了片刻,其中一人摘下布巾,露出张年轻的脸:“老先生既然知道,为何要在这里留记号?万一被楚人发现……”
“楚人?”老者嗤笑,“楚人要的是城,是地,是人口。他们对这些陈年旧事没兴趣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有兴趣的……是那些‘黑衣人’。”
蒙面两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您也见过他们?”年轻人急问。
“何止见过。”老者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窑洞中央,“三年前,也是在这里,我亲眼看见三个黑衣人,从这窑里挖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块石板。”老者说,“上面刻着的,就是这幅图案。只不过更完整,还有文字说明。”
“什么文字?”
老者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上面说……郑国的鼎,不是九只,是十只。”
窑内一片死寂。
就连躲在暗处的陈远,心中也掀起了波澜。
周鼎九只,象征九州。这是天下共识。郑国作为诸侯,怎么会有“十只鼎”?
“第十只鼎在哪?”年轻人声音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者摇头,“石板被挖走了,线索断了。我这三年,凭着记忆把图案刻在这里,希望有一天……有人能看懂。”
他看向两个年轻人:“你们手里的玉牌,是公子去疾从太庙秘库里找到的吧?一共几块?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:“三块。”
“三块……”老者喃喃,“还缺六块。九块玉牌对应九鼎,这是郑国宗室代代相传的秘密。但第十只鼎……需要第十块玉牌。那玉牌,谁也没见过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年轻人上前扶住他,却被他推开。
“我活不久了。”老者喘着气,“你们回去告诉公子去疾:楚军围城在即,新郑守不住。但鼎……不能落在楚人手里,更不能落在那些‘黑衣人’手里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老者厉声打断,“郑国可以亡,社稷可以灭,但有些东西……必须传下去!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陈远藏身的方向:“那边的朋友,听了这么久,也该出来了吧?”
陈远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不是玉牌暴露的,是呼吸——刚才听到“第十只鼎”时,他呼吸乱了半拍。
他缓缓站起身,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窑内三人都看向他。
老者眯起眼:“游方医者?”
“是。”
“医者对这个也感兴趣?”
“碰巧路过。”陈远平静地说。
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怀里那块玉牌……感应很强啊。比他们两个的加起来都强。”
两个年轻人立刻警惕地按住剑柄。
陈远没动:“我不属于任何一方。只是……对历史感兴趣。”
“历史?”老者重复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“是啊,历史……有些人想改写历史,有些人想掩盖历史,而我们这些人,只想记住历史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远:“医者,我劝你一句:新郑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。能走,就赶紧走。这些事……不是你该掺和的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,问:“那些黑衣人,到底在找什么?”
“他们在找‘错误’。”老者声音低沉,“找历史中不该存在的东西,然后……抹掉。”
“第十只鼎就是‘错误’?”
“可能吧。”老者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两百年前那个星坠之夜,太庙里的鼎确实响了三天。而那天之后,郑国的史官,少了一个。”
“少了一个?”
“凭空消失。”老者说,“连同他正在编纂的那卷史册,一起不见了。”
窑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远处传来城头的号角声——开城门的信号。
老者拄着拐杖,慢慢朝窑口走去:“该说的都说了。你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窑口的光亮里。
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,也匆匆离开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壁上的刻痕。
第十只鼎。
消失的史官。
清道夫在抹除“错误”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接,隐隐指向某个惊人的真相——历史主干线,或许并非天然形成,而是被“修剪”过的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刻痕上。
砖石冰凉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看到任何画面。
只有一种感觉:沉重。
仿佛两千年的重量,都压在这面墙上。
他收回手,最后看了一眼刻痕,转身走出砖窑。
窑外,阳光刺眼。
窝棚区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而新郑的城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吊桥放下,落在护城河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陈远牵着马,朝城门走去。
虎口的伤口,还在隐隐作痛。
(第24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