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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围城十日,血色医帐(1/2)

晨钟没有响。

新郑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——如果那也能叫醒来的话。寅时刚过,天还黑着,城头就传来了急促的梆子声,一声比一声急,像要把人的心敲碎。

陈远从榻上翻身坐起,右手虎口的疤痕微微发烫。他披衣推门,院子里还黑,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红色,不是朝霞,是火光。

楚军开始围城了。

他快速收拾了药囊,把青铜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。刚打开院门,就看见街上已经乱成一团。百姓拖家带口往内城方向涌,车马堵塞,哭喊声、叫骂声混成一片。几个郑国士兵在街口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让开!让开!伤兵营在西城!”

“妇孺往太庙方向走!快!”

陈远逆着人流往西走。路上看见一户人家,老妇人坐在门槛上不动,儿子急得直跺脚:“娘,走啊!”

“不走。”老妇人声音平静,“我嫁到新郑五十年,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。”

儿子跪下来哭。

陈远别过头,加快脚步。

伤兵营设在原先的市肆,草棚连成一片,血腥味混着草药味,还没走近就冲进鼻子。里面已经躺了上百人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几个医者忙得脚不沾地,学徒端着血水往外跑,一盆接一盆。

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医官看见陈远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

“陈远,奉命来帮忙。”

老医官打量他一眼,特别是他背上的剑,但没多问,指了指最里面那片草棚:“那边,箭伤最多,你先去止血。”

陈远点头,撩开草帘钻进去。

景象触目惊心。

二十几个伤员排在地上,有的胸口中箭,箭杆还在外面颤;有的被滚石砸断了腿,骨头碴子刺破皮肉露出来;最惨的一个肚子破了,肠子流出来一小截,他用手按着,眼睛直直看着棚顶,嘴唇在动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陈远放下药囊,蹲到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面前。他左肩中箭,箭头深可见骨,血把半身衣甲都浸透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忍忍。”陈远按住他,另一只手握住箭杆。

士兵咬紧牙关,点点头。

陈远手腕发力,“嗤”的一声,箭带着血肉拔出来。血喷了他一手。他快速撒上金疮药,用布条紧紧包扎。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他从辰时忙到午时,没停过手。处理了三十七个伤员,救了二十一个,死了九个,还有七个看造化。手上全是血,衣襟上也沾满了,分不清是谁的。

午时过半,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士兵抬着个将领模样的人冲进来:“让开!让司马佐大人!”

陈远抬头,看见司马佐躺在担架上,左腹插着一支弩箭,箭杆乌黑,显然是淬了毒。他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已经昏过去了。

老医官急忙上前查看,翻看瞳孔,又搭脉,脸色越来越沉:“毒入脏腑,怕是……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陈远挤过去。

老医官犹豫了一下,让开位置。

陈远撕开司马佐的衣甲,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溃烂,黑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。他凑近闻了闻,眉头皱起:“是‘七步倒’,楚地特制的蛇毒混合箭毒木汁液。”

“能救吗?”旁边的副将急问。

陈远没回答,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,塞进司马佐嘴里,又拿出银针,在伤口周围连扎十几针。针一入肉,黑色的血就顺着针孔往外渗。

“按住他。”陈远说。

副将连忙按住司马佐的肩膀。

陈远握住箭杆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拔出!黑血喷溅,司马佐身体剧震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陈远迅速在伤口上撒上一层白色的药粉,药粉遇血即化,冒起白烟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
司马佐闷哼一声,醒了过来。

“别动。”陈远按住他,继续施针。

半刻钟后,伤口流出的血终于从黑色变成了暗红。陈远又喂他服下一粒解毒丹,这才松了口气:“命保住了,但要静养一个月。”

副将扑通跪下:“多谢医者救命之恩!”

陈远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这时,司马佐虚弱地睁开眼睛,看见陈远,嘴唇动了动。

陈远俯身去听。

“……太庙……”司马佐气若游丝,“有人……闯太庙……”

陈远心头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昨夜……子时后……黑衣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司马佐又昏了过去。

陈远站起身,看向副将:“昨晚谁当值太庙?”

副将脸色一变:“是末将手下的一队。但昨夜并无异常禀报……”

“去看看。”陈远说着就往外走。

“医者,外面危险……”

“带路。”

副将咬咬牙,点了六个亲兵,跟着陈远出了伤兵营。

街上比早上更乱了。流民塞满了小巷,有人抢粮,有人打架,几个衙役在弹压,但杯水车薪。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城头传来隐约的喊杀声,楚军已经开始攻城了。

太庙在北城,离伤兵营三里路。他们一路小跑,路上遇到三拨巡逻队,盘查越来越严。等到了太庙外围,就看见一队郑兵围在那里,神色紧张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副将上前问。

一个什长行礼:“禀将军,昨夜子时三刻,太庙东墙有动静,我们赶过去时,看见两个黑影翻墙出来,往东城跑了。追了一里没追上。”

“进太庙看了吗?”

“看了,没丢东西。就是……”什长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祭坛前的香炉被打翻了,地上有些奇怪的痕迹。”

陈远心中一凛:“带我去看。”

什长看向副将,副将点头:“听医者的。”

太庙里静得吓人。长明灯还亮着,但香火断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灰的味道。陈远走到祭坛前,看见青铜香炉倒在地上,香灰洒了一地。而灰烬之上,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——不是鞋印,是光脚的印记,但脚趾的形状很奇怪,比常人长出一截。
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脚印从祭坛延伸到西墙,墙上有一处不起眼的砖缝,被人撬开过,又勉强合上了。

“这里是什么?”陈远问。

什长摇头:“不知道。太庙建造时就有这面墙,从没开过。”

陈远伸手摸了摸砖缝,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感,不是来自砖石,而是来自墙后——某种有规律的、低沉的脉动,像心跳。

虎口的疤痕突然剧痛。

他猛地缩回手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
“医者?”副将察觉不对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远站起身,看向西墙,眼神深邃。

那后面,就是密室。第十只鼎就在一墙之隔。

黑衣人来过了,但他们没取鼎。为什么?是打不开机关?还是……时机未到?

“加强守卫。”陈远对副将说,“尤其是这面墙,派专人守着,日夜轮值。”

“诺。”

陈远又看了一眼西墙,转身离开。

回到伤兵营时,已是申时。老医官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你可算回来了,又来了一批伤员,快帮忙。”

陈远点头,洗了手继续干活。

这一忙就到了戌时。天黑透了,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楚军第一天攻城结束了。伤兵营点起火把,亮如白昼,呻吟声却比白天更多了——白天还能忍,夜里痛起来,忍不住。

陈远给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,直起腰时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柱子,缓了好一会儿。

老医官端了碗粥过来:“一天没吃东西吧?喝点。”

陈远接过,道了声谢。粥是稀的,米粒都能数清,但热乎乎的。

两人坐在草棚外的石阶上,看着营里忙碌的人影。远处城头还有零星火光,是士兵在修补工事。

“今天死了多少?”老医官忽然问。

陈远沉默片刻:“我手上,三十九个。”

“我这边五十一个。”老医官喝了口粥,“这才第一天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
半晌,老医官又问:“你真是游方医者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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