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像?”
“像。”老医官看着他的剑,“但游方医者不会带着剑,更不会关心太庙的事。”
陈远没否认。
老医官也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我十六岁学医,今年六十三,见过三次围城。第一次是郑楚边境的小城,守了七天,破了。楚军屠城三日,我藏在死人堆里活下来。第二次是郑宋之战,守了半个月,援军到了,解围了。这是第三次。”
他顿了顿:“每次围城,我都问自己:救这些人有什么用?今天救了,明天可能就死在城头。但每次,我还是救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因为我是医者。”老医官说,“医者的职责是救命,不是算账。救一个是一个,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远看着碗里的粥,米汤映着火光,微微晃动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。
老医官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外地人,本可以走的。为什么留下?”
陈远想起郑穆公的话,想起那些在太庙密室里看到的星图,想起黑衣人和他们口中的“错误”。
“有些东西,”他说,“比命重要。”
老医官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年轻人,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。后来老了,觉得还是命重要。但……人活着,总得信点什么,对吧?”
陈远点头。
两人喝完粥,老医官去巡查伤员了。陈远没回小院,就在伤兵营找了个角落,铺了张草席躺下。他累极了,但睡不着,眼睛盯着棚顶,听着外面的风声、更鼓声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。
右手虎口的疤痕一直在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举起右手,对着火光看。星形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,仔细看,疤痕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,像星辰的轨迹。
这是什么?第十只鼎留下的印记?还是……
他想起星图定格在洛水的那一刻,想起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“真史”。
“玄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
“在。”冰冷的声音响起。
“第十只鼎到底是什么?”
“信息不足,无法分析。根据现有数据推测:该鼎与‘时空基准网’存在关联,可能为早期监控节点或记录装置。”
“那些黑衣人要毁掉它?”
“大概率。‘清道夫’的职责是清除偏离主干线的‘错误’。该鼎的存在可能记录了‘错误’的历史片段。”
陈远沉默。
如果鼎记录的是被篡改前的历史,那他现在维护的“主干线”,又算什么?
“我的任务……到底是对是错?”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。
玄没有立刻回答。良久,才传来声音:
“系统权限不足,无法回答该问题。宿主需自行判断。”
自行判断。
陈远闭上眼睛。
棚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学徒探头:“陈医者,有个孩子发高热,您来看看?”
陈远起身:“来了。”
他跟着学徒走到另一处草棚。角落里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草堆上,小脸烧得通红,浑身打颤。旁边坐着个妇人,应该是他母亲,正用湿布给他擦额头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陈远蹲下查看。
“下午。”妇人哭着说,“他爹在城头守城,我带他躲到这里,晚上就烧起来了。”
陈远搭脉,脉象浮数,是受惊发热。他取出银针,在孩子合谷、曲池几处穴位下针,又喂了颗安神的药丸。半刻钟后,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,沉沉睡去。
妇人连声道谢。
陈远摆手,正要离开,孩子忽然在梦中呓语:“爹……别死……别死……”
妇人捂住嘴,泪如雨下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这对母子,又看看周围那些伤员,那些忙碌的医者,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。
他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。
是史书上不会记载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,只想活命。后来成了“守史人”,只想着完成任务。但现在……
“守护历史,到底守护的是什么?”他轻声问自己。
是那些冰冷的事件节点?还是这些在节点间挣扎求生的生命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今晚,在这个伤兵营里,他救了一个孩子。而那个孩子,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记得今晚有个医者救过他。
这就够了。
陈远回到自己的角落,躺下,这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漫天星辰,看见一条大河奔流不息,看见河岸边,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前行,有的倒下,有的继续走。而那些倒下的人,化作了河底的泥沙,托起了后来者的脚步。
河流不息。
传承不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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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,太庙西墙。
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,落地如猫。他们穿着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瞳孔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幽蓝。
正是昨夜来过的黑衣人。
他们直奔西墙,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处砖缝。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,罗盘指针疯狂转动,最终指向砖缝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嘶哑难听,“‘错误’的核心。”
另一人点头,从腰间抽出一柄奇特的短刃,刃身漆黑,泛着金属光泽。他将短刃插入砖缝,轻轻一撬。
砖石松动。
但就在这时,墙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!整个太庙都微微震动起来!
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,同时后撤。
但已经晚了。
西墙的砖缝中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,光中隐约可见星图流转,一股庞大的、古老的力量喷涌而出,瞬间将两个黑衣人笼罩!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。
白光散去,地上只剩下两摊黑色的灰烬,风一吹,就散了。
西墙恢复了平静,砖缝严丝合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焦糊味,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而墙后的密室里,第十只鼎静静立着,鼎身上的星图微微发光,一闪,又一闪。
像是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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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兵营里,陈远猛地惊醒。
右手虎口的疤痕灼痛如火烧。
他坐起身,看向太庙方向,眼中满是惊疑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——那股力量,那股来自第十只鼎的、浩瀚如星海的力量,爆发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足够让他心悸。
“开始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围城十日。
血色医帐。
而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(第24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