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口的灼痛烧了整整一夜。
陈远天没亮就醒了,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着。草席上沾着露水,棚外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,沉重而疲惫。他坐起身,看着右手——星形疤痕的红光已经消退,但那片皮肤底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,和心跳一个频率。
太庙出事了。
他套上外衣,背上药囊,跟值夜的医官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。街上比昨天更空,也更脏。污水横流,角落里蜷缩着无家可归的人,有人已经不动了,不知是睡是死。晨雾灰蒙蒙的,把整座城罩得像口棺材。
走到太庙外那条街时,他被拦下了。
守卫比昨晚多了一倍,全是精甲锐兵,长戈交叉挡在路中。领队的校尉认识陈远,但脸色铁青:“医者,止步。太庙封禁,君上有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昨晚有异动。”陈远说,“我是来查看……”
“已经查过了。”校尉打断他,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惧色,“什么都没有。医者请回。”
陈远盯着他:“真的什么都没有?”
校尉别开视线,喉结动了动:“……医者,有些事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陈远没再坚持,转身离开。走了十几步,拐进一条小巷,从背街绕到太庙西侧。这边是民居的后墙,堆着柴垛和杂物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,仔细观察。
太庙西墙完好无损,连砖缝都严丝合缝。但墙根下的泥土……颜色不对。本该是黄褐色的夯土,有一片却变成了焦黑色,像是被烈火烧过。范围不大,也就磨盘大小,但黑得触目惊心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土是冷的,硬得像石头,一碰就碎成粉末。粉末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,混着一丝……甜腥气。
是血烧干的味道。
陈远站起身,后退几步,目光顺着墙往上移。墙头瓦片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有人翻墙时蹬踏留下的。再往上看——
他瞳孔一缩。
太庙主殿的飞檐上,挂着一小块黑色的布片。布片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质地很特殊,不是麻也不是丝,在曦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。
和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看来昨晚那两个,是真的没了。
陈远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朝阳完全升起,把太庙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这座八百年郑国的祭祀中心,此刻静得可怕,连鸟都不从它上空飞过。
虎口的疤痕又烫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身,往伤兵营方向走。路上经过市肆,几个粮铺前挤满了人,吵嚷声震天。
“开门!凭什么不开门!”
“官仓放粮!我们要粮食!”
“孩子要饿死了——”
铺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告示:战时配给,凭户籍领粮。但队伍排了半条街,推搡间有人摔倒,被踩得惨叫。几个衙役挥舞着棍棒维持秩序,但人群已经失控。
陈远挤过去,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地上哭。孩子瘦得皮包骨,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陈远蹲下。
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医者,救救孩子,两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陈远搭脉,脉象弱得几乎摸不到。他取出针包,在孩子人中、内关扎了两针。孩子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“有米汤吗?”陈远问。
妇人摇头,哭得更凶。
陈远从怀里掏出昨天老医官给的半块饼——他没舍得吃完,掰下一小块,掰碎了放在碗里,找旁边人家要了点温水泡开,一点一点喂给孩子。
吃了小半碗,孩子的脸色终于缓过来些,睁开了眼睛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医者……”妇人磕头。
陈远扶住她:“去伤兵营吧,那边每天有粥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。陈远站起身,看着还在骚动的人群,心里沉甸甸的。
围城才第二天,粮食问题已经这么严重。郑国官仓的存粮,恐怕撑不过十天。
他回到伤兵营时,老医官正在发火。
“什么叫没了?昨天还有三袋!一夜之间飞了?”老头脸涨得通红,指着管药材的学徒骂。
学徒缩着脖子:“昨夜……昨夜有人闯进来,抢走了……”
“谁?”
“蒙着脸,不知道。但……但拿着刀,我们不敢拦。”
老医官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个空药罐就要砸,被陈远拦住了。
“丢了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金疮药、止血散、还有那包解毒丹。”老医官喘着粗气,“都是救命的东西。”
陈远沉默。战时药材比黄金还贵,抢药的人,要么是急需,要么是想囤积居奇—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“我去找司马佐。”陈远说。
“他还没醒。”老医官颓然坐下,“副将带兵守城去了,现在伤兵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传令兵冲进来,盔甲上沾着血:“医官!城头需要人手!楚军又攻上来了!”
老医官和陈远对视一眼。
“我去。”陈远抓起药囊。
“你疯了吗?城头比这里危险十倍!”老医官拉住他。
“药材不够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陈远挣脱,“这边交给你。”
他跟着传令兵冲出伤兵营,往北城跑。路上看见一队队士兵往城头增援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。箭矢从城外抛射进来,钉在房顶上、街道上,有几支差点射中他们。
登上城头的那一刻,陈远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城外,楚军的营帐绵延到视线尽头,像一片黑色的海。攻城车、云梯、投石机密密麻麻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下堆满了尸体,有楚军的,也有郑军的,层层叠叠,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
而城墙上,战斗正进入白热化。楚军已经搭上了十几架云梯,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郑军拼命推倒云梯,扔滚石,倒沸油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
“医者!这边!”一个百夫长嘶吼。
陈远冲过去。垛口下躺着三个伤员,一个肚子破了,肠子流了一地,已经没气了。另一个断了胳膊,血像喷泉一样涌。第三个胸口中箭,箭杆还在颤动。
他跪下来,先给断臂的扎紧止血带,然后处理胸口中箭的那个。箭插得很深,不能硬拔。他取出小刀,切开伤口周围的皮肉,露出箭簇,然后猛地一拧——
箭带着血肉出来了。
伤员惨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陈远快速上药包扎,转向下一个。
他在城头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处理了二十多个伤员,救了十三个,剩下的要么当场就死,要么伤太重,抬下去也活不成。箭矢好几次擦着他头皮飞过,有一次滚石砸在旁边的垛口上,碎石溅了他一脸。
终于,鸣金声响起。楚军退下去了。
城墙上瞬间瘫倒一片,还活着的士兵靠着墙喘气,眼神空洞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火油、粪便和死亡的气息。
百夫长走过来,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:“医者,多谢。”
陈远点点头,没力气说话。他手上全是血,衣服也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百夫长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粮食只够七天。箭矢还剩三成。最要命的是……士气。”
他指着城墙远处:“今早已经有逃兵了,砍了三个,但拦不住。”
陈远顺着看去,那边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,穿郑军衣甲,后背中箭——是被自己人射杀的。
“君上知道吗?”
“知道有什么用?”百夫长苦笑,“公子坚那边已经放出风声,说只要开城投降,楚王保证不屠城。不少人在偷偷传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
内忧外患,这才是最致命的。
他下了城头,回到伤兵营时已是午后。老医官见他活着回来,松了口气,递过来一碗稀粥:“喝点。”
陈远接过来,粥里飘着几片菜叶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喝了一口,问:“司马佐醒了没?”
“醒了,但还不能动。”老医官压低声音,“他让副将来传话,说……让医者你晚上去一趟太庙。”
陈远手一顿:“太庙不是封了?”
“他有手令。”
陈远点点头,几口把粥喝完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但他不能休息。他继续给伤员换药、清创,一直忙到天黑。
戌时三刻,副将来接他。
“悄悄走。”副将递过来一件黑色斗篷,“现在城里眼线多。”
陈远披上斗篷,跟着副将从后门出去,专走小巷。路上遇到两拨巡逻队,副将出示令牌才放行。太庙外依然戒备森严,但校尉见到副将,没再阻拦,打开了侧门。
庙里没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祭坛前的香炉已经扶正了,但香灰还没扫,地上那摊焦黑的痕迹格外刺眼。
司马佐靠坐在一根柱子下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示意副将守在门外,然后对陈远招招手。
“医者,坐。”
陈远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昨晚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司马佐直截了当。
“两个黑衣人闯进来,被鼎的力量反杀,化成灰了。”陈远说。
司马佐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是被鼎杀的?”
陈远没回答,反问:“司马大人叫我来,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?”
两人对视片刻,司马佐笑了,笑声牵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:“好,痛快。我查过你,陈远。牧野之战后凭空出现,在朝歌搅动风云,然后又消失,现在突然出现在新郑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医者。”
“医者可不会关心八百年前的鼎。”司马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远。
是一块黑色的令牌,非金非木,上面刻着一只眼睛,瞳孔是星辰的图案。
陈远瞳孔一缩——和楚庄王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从黑衣人灰烬里找到的。”司马佐说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