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粮食断了。
伤兵营早上连稀粥都没了,只有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老医官把最后一点草药根熬成水,分给重伤员喝。每个人都很安静,不是不饿,是没力气叫了。
陈远蹲在草棚角落,给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换药。伤口已经化脓,黄绿色的脓液混着血水,纱布揭下来时带下一层皮肉。年轻人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但没出声。
“忍忍。”陈远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——真的只剩一点了,药粉在伤口上薄薄铺了一层,像撒盐。
“医者,”年轻人吐出木棍,声音嘶哑,“我会死吗?”
陈远动作顿了顿:“不会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年轻人笑了,笑容惨淡,“我知道,这伤没救了。我就是想听人说句‘不会’。”
陈远没接话,默默包扎。纱布不够,他把自己里衣的袖子撕下来,凑合着用。
包扎完,年轻人拉住他的手:“医者,求你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怀里有块玉,家传的。我要是死了……你帮我埋了。别让楚军捡去,也别让我家里人知道——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陈远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玉,青白色,雕着简单的云纹,已经被体温焐热了。他握在手心,点点头。
年轻人松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陈远走出草棚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但没什么温度。街上死寂,连哭喊声都没了。几个士兵拖着板车挨家挨户收尸,板车上堆了七八具,用草席盖着,露出来的脚都是黑的。
他往太庙方向走。路上经过一处水井,井边围了十几个人,在抢最后一点泥浆水。一个妇人被推倒在地,手里的破碗摔碎了,她趴在地上,用手去捧混着泥土的水,一点点舔。
陈远别过头,加快脚步。
太庙依然封着,守卫又换了一批,这次连话都不说了,直接举戈拦路。他绕到西墙外,那片焦黑的泥土还在,但颜色更暗了,像干涸的血。
他蹲下,伸手去摸。
指尖刚触到泥土——
轰!
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一股庞大的、悲伤的、又带着某种决绝的情绪,顺着指尖冲进他身体!那不是人类的情绪,更古老,更沉重,像大地在哭泣。
虎口疤痕瞬间烧起来,烫得他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抽回手,跌坐在地,大口喘气。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:断裂的兵器、燃烧的房屋、跪地哭嚎的妇人、还有……还有一双手,苍老的手,正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。
画面太快,看不清。
但那种悲伤,真实得让人窒息。
“医者?”
陈远抬头,看见司马佐拄着拐杖站在巷口。他脸色比昨天更差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远站起来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司马佐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片焦土,“你也感觉到了,对吧?”
陈远点头。
“昨天你给的药,”司马佐从怀里掏出那三颗红色药丸,摊在手心,“我吃了一颗。”
陈远瞳孔一缩: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司马佐打断他,“我知道这药不简单。吃下去之后……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?”
“很长的梦。”司马佐望着太庙的墙,“梦里我看见很多人,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,在太庙里祭祀。他们割破手掌,把血滴进一个鼎里——不是外面这个假鼎,是真鼎。然后……然后他们说了一句话。”
陈远盯着他:“什么话?”
司马佐转过头,眼神恍惚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复述:“‘以吾血为引,以吾魂为祭,护此鼎不落外族之手,守此脉不绝于天地之间’。”
一字不差。
和鼎传递给陈远的记忆一模一样。
“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陈远声音发紧。
“看见他们死了。”司马佐说,“不是老死,是战死。敌人攻进来了,他们抱着鼎,一个接一个死在鼎前。最后一个人……是个老人,他把鼎藏进密室,封死了门,然后坐在门外,用剑捅穿了自己的心脏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手在抖。
“血从门缝流进去,流到鼎脚。鼎……发光了。”
陈远握紧拳头。虎口疤痕的灼热感,和司马佐描述的画面重合了——那不仅是记忆,是真实发生过的献祭。
“那个老人,”司马佐继续说,“是我先祖。郑国第七代司马。”
两人沉默了。
巷子外传来隐约的哭嚎,不知又是谁家死了人。风卷起尘土,打在墙上,沙沙作响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陈远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,”司马佐看着他,“你也是‘祭品’之一。”
陈远浑身一僵。
“别误会。”司马佐摇头,“我说的祭品,不是要你去死。是……是被选中的人。鼎选中了你,就像当年选中我祖先一样。它在等人,等一个能听懂它话的人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司马佐苦笑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我祖先用命保住了鼎,现在轮到我们了。”
他把剩下的两颗红药丸塞回怀里,拄着拐杖转身:“我该回城头了。今天……可能是最后一天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司马佐头也不回,“就算死,也得死在城墙上。”
他走了,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慢慢远去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然后他转过身,盯着那片焦黑的泥土。
“玄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在。”
“司马佐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“信息不足,无法验证。”
“别装傻。”陈远冷笑,“你知道我在问什么。第十只鼎,是不是在等我?”
系统沉默。
“回答我。”陈远握紧右手,疤痕的灼热感几乎要烧穿皮肤。
长久的静默后,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:
“警告:宿主正在触及‘禁忌级’信息。根据‘维护协议’第37条,此类信息需屏蔽。”
“去你的协议。”陈远第一次对系统爆粗口,“告诉我真相。”
“若宿主坚持,系统将启动强制休眠程序——”
“那就启动。”陈远闭上眼睛,“但你拦不住我。我已经摸到门槛了。”
系统再次沉默。这次更久,久到陈远以为它真的会强制关机。
但最终,声音再次响起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人性的疲惫:
“第十只鼎,代号‘记忆之锚’,制造于商末周初,功能:记录未被‘修剪’的历史片段。当前状态:活性化,择主程序已启动。”
“择主?”陈远睁开眼,“择谁?”
“符合以下条件者:一、非本时空原生灵魂;二、接触过‘基准网’痕迹;三、对‘真史’产生质疑;四、自愿承担‘守护’职责。”
陈远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所以我一穿越过来,就被盯上了?”
“是。牧野之战时,鼎已标记宿主。朝歌、岐山、新郑,所有线索都是引导。”
“引导我到这里,然后呢?让我像司马佐祖先一样,为它去死?”
“‘守护’不等于‘死亡’。但需要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切断与‘维护系统’的绑定,成为独立‘守史人’。不再受‘主干线’约束,但也不再受系统保护。同时,将永久成为‘清道夫’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。”
陈远深吸一口气。
切断系统。独立。永久追杀。
这就是选择。
他想起牧野之战,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只想活命。系统说完成任务就能活下去,他信了。可活到现在,看到的却是更多的死亡、更多的谎言、更多的“被修剪”的历史。
如果活下去的代价,是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
“如果我同意,”他缓缓说,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“三步:一、宿主与鼎完成‘血契’,获取全部记忆;二、鼎将进入‘沉眠转移’状态,脱离当前坐标;三、宿主需在‘清道夫’全面围剿下,存活至鼎安全转移。”
“转移去哪?”
“未知。鼎会自行选择新的‘锚点’。”
“成功率?”
“计算中……基于当前敌我力量对比,成功率:0.7%。”
不到百分之一。
陈远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笑出了声。
巷子外有士兵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,大概以为他疯了。
“玄,”他止住笑,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坑,对吧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好。”陈远说,“我跳。”
“确认?一旦开始,不可逆转。”
“确认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右手虎口的疤痕炸开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炸开——皮肤撕裂,血肉翻卷,金色的光芒从伤口里喷涌而出!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金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像藤蔓一样缠绕全身,然后猛地收紧,拽着他往西墙撞去!
墙没破。
他穿过去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穿过,是空间被扭曲了。前一秒还在巷子里,下一秒就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。唯一的光源,是房间中央那尊鼎。
第十只鼎。
它比陈远想象中小,只有半人高,三足两耳,造型古朴。鼎身布满细密的纹路,不是装饰,是星图——和他虎口疤痕一模一样的星图。此刻,那些纹路正在发光,柔和的金光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鼎在等他。
陈远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金光包裹着他,温暖而沉重,像母亲的怀抱,又像父亲的嘱托。
他走到鼎前,伸手,按在鼎身上。
冰凉。
然后——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情绪、记忆,山崩海啸般冲进他的脑海!
不是碎片,是完整的河流。从郑国开国到今日,八百年,每一个重要时刻,每一个被史书抹去的人,每一滴不该流的血,每一场不该打的仗……全都涌了进来。
他看见郑桓公受封时的意气风发,看见郑武公东迁的筚路蓝缕,看见郑庄公小霸中原的雄心,也看见一次次内斗的惨烈、一次次战败的屈辱、一次次饥荒中的易子而食。
真实,残酷,不加修饰。
这才是历史。
不是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“某年某月某日,王师伐某,克之”,而是具体到每一个士兵死前在想什么,每一个百姓饿死前在喊谁的名字,每一个君王在深夜里的恐惧和欲望。
太多了。
陈远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信息量太大,他的大脑像要炸开。金光从鼎身流向他,顺着他的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灌进去,灌进每一个细胞。
他在被“重写”。
不是洗脑,是填充。用真实的记忆,覆盖系统灌输的“正确历史”。
“呃啊啊啊——!”
他惨叫,但声音被金光吞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一百年——冲刷停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