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瘫在地上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睁开眼,视线模糊,但脑子……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知道了。
知道第十只鼎为什么重要——因为它记得一切。知道“清道夫”为什么想毁掉它——因为它证明了“修剪”的存在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不是维护那条虚假的“主干线”,而是守护这条真实的“记忆之河”。
“起来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不是玄的声音。更古老,更温和,像大地在说话。
陈远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鼎。
鼎身上的金光正在收敛,慢慢聚拢,在鼎口上方凝成一个人形。是个老人的虚影,白发苍苍,穿着古老的郑国官服。
“你是……”陈远喘着气。
“郑祀七十三年的太史。”老人说,“也是第一个为它死的人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这是留在鼎里的一缕残魂。
“孩子,”老人看着他,“你选择了最难的路。”
“我有的选吗?”陈远苦笑。
“有。”老人说,“你可以转身离开,继续当‘守史人’,维护那条干净的历史。虽然虚假,但安全。”
“然后呢?假装没看见那些被抹去的人?”
老人笑了,笑容悲悯:“所以你不是他们。所以鼎选了你。”
虚影开始变淡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老人说,“‘清道夫’已经察觉,正在赶来。接下来,你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取我一滴血。”老人指着鼎身某处纹路,“那里有我封印的‘钥匙’,用你的血激活它。”
陈远咬破手指,按在老人所指的位置。纹路亮起,鼎身微微震动,一个暗格弹开,里面有一枚小小的、骨白色的钥匙。
“第二,带钥匙去太庙地宫。入口在祭坛下第三块石板,用钥匙打开。地宫里有一口井,把钥匙扔进去。”
“井里有什么?”
“郑国的‘根’。”老人说,“不是鼎,是比鼎更早的东西。钥匙会唤醒它,它会带走鼎。”
陈远握紧钥匙,入手温润,像活物的骨头。
“第三,”老人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“活下去。无论如何,活下去。记忆需要载体,你是最后一个了。”
“最后一个什么?”
“最后一个‘锚点’。”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保重,孩子。”
金光彻底消散。
鼎身上的光芒也熄灭了,恢复成普通的青铜色。但陈远能感觉到,它“活”着,在等待。
他把钥匙揣进怀里,转身朝墙壁走去。这次不用穿,墙上自动打开一道门——不是真正的门,是光构成的通道。
他走出去,回到巷子里。
天已经黑了。
第七夜。
远处城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楚军发动总攻了。
陈远抬头,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箭矢像蝗虫一样飞上城墙,投石机的石块砸在城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惨叫声即使隔这么远,也能隐约听见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拔腿就往太庙跑。
街上空无一人,所有人都躲起来了,或者上了城墙。他跑到太庙前,守卫居然不在——可能也被调去守城了。他冲进庙里,直奔祭坛。
祭坛下第三块石板。
他跪下来,用手去抠石板边缘。石板很重,但没封死,用力一撬就起来了。
他掏出火折子吹亮,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越往下越冷,不是温度低,是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。台阶很长,走了足足一百多级才到底。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,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有一口井。
井口用青石砌成,圆形,直径三尺。井里没有水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陈远走到井边,从怀里掏出那把骨白色的钥匙。
“郑国的‘根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把钥匙举到井口。
钥匙开始发光,不是金光,是柔和的乳白色光芒。光芒中,他仿佛听见无数人在低语,在祈祷,在歌唱。是郑语,古老得他听不懂,但能感受到那种虔诚。
他松开手。
钥匙落进黑暗。
没有声音。
但下一秒,整个地宫震动了!不是地震,是某种庞然大物苏醒的震颤!井底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,像巨兽在翻身。紧接着,乳白色的光从井口喷涌而出,瞬间充满整个石室!
光里,陈远看见了一棵树。
不是真实的树,是光的投影。巨大无比,根系扎进无尽黑暗,树冠伸向无垠高空。树上挂着无数光点,每一个光点里,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郑国人。
八百年,所有死去的郑国人,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魂,都在这棵树上。
这就是“根”。
光树开始收缩,朝着井底收拢。所有的光点都跟着下沉,像百川归海。最后,井口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黑暗。
震动停止了。
陈远知道,它走了。带着第十只鼎,带着郑国八百年的记忆,去了某个新的“锚点”。
他转身,顺着台阶往上跑。
刚冲出太庙,就听见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——
北城门,破了。
楚军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进城里。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。新郑,这座八百年古都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陈远站在太庙门口,看着火光映红的夜空,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。
虎口疤痕不再灼热,而是变得温暖,像有个小火炉贴在皮肤上。
“玄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……在。”
“切断绑定吧。”
“确认执行‘解除协议’?此操作不可逆。”
“确认。”
“指令接收。开始解除绑定……3……2……1……”
脑海中响起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,像锁开了。
然后,一片寂静。
再也没有那个冰冷的声音了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竟然觉得轻松。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力量——不再是系统灌输的“生存技能”,而是鼎留下的、真实的记忆带来的某种……洞察力。
他能“看”得更清楚了。
比如现在,他就看见太庙屋顶上,站着三个黑衣人。
他们来了。
比预想的快。
三人同时跃下,落地无声,呈三角把他围在中间。中间那个开口,声音嘶哑:“‘变量’,交出鼎。”
“没了。”陈远说,“自己走了。”
黑衣人沉默,然后同时出手!
三柄漆黑短刃从三个方向刺来,角度刁钻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但陈远没退。
他侧身,左手抓住第一个人的手腕,一拧,“咔嚓”骨裂;右腿后踢,正中第二个人膝盖,又是“咔嚓”一声;第三个人的短刃已经到了胸前,他低头躲过,肘击对方肋下。
三招,三个人全倒。
不是他变强了,是他“看”清了他们的动作轨迹——鼎的记忆里,有无数战斗画面,那些经验此刻自动浮现,融进他的身体。
三个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,眼神惊骇。
“你不是‘守史人’……”中间那个嘶声道,“你成了‘记录者’!”
“随便你们怎么叫。”陈远说,“现在,滚。或者死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突然同时掏出一枚黑色符石捏碎!
黑烟爆开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陈远屏息后退,等烟雾散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
逃了。
他冷笑,转身朝伤兵营方向跑。
街上已经乱了。楚军骑兵冲了进来,见人就砍。百姓四散奔逃,惨叫连连。有郑军士兵在巷战,但人数太少,很快就被淹没。
陈远躲过两拨骑兵,冲进伤兵营。
里面更惨。楚军已经杀进来了,正在补刀伤员。老医官挡在一个孩子面前,胸口插着把刀,但还站着。
“住手!”陈远冲过去。
一个楚军士兵转身,狞笑着挥刀砍来。陈远没躲,迎上去,空手夺白刃,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肚子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练过千百遍。
他扶住老医官。
老头还有气,看着他,咧嘴笑:“你……你小子……果然……不简单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远按住他伤口。
“没用了……”老医官摇头,“走吧……活着……比什么都强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没气了。
陈远轻轻放下他,站起身。周围还有几个楚军士兵围过来,但眼神警惕——刚才那手空手夺刃吓到他们了。
他扫了一眼伤兵营。
还活着的,不到十个。
“走。”他对那些还能动的伤员说,“从后门,往东城跑。东门可能还没破。”
伤员们互相搀扶着往后门挪。陈远捡起地上的一把剑,挡在前面。
楚军士兵犹豫了一下,还是冲了上来。
陈远挥剑。
没有章法,全是本能。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,挡开攻击,刺中要害。鼎的记忆里,有郑国八百年所有战死的士兵的经验,此刻全成了他的肌肉记忆。
杀出条血路。
他护着最后几个伤员冲出后门,钻进小巷。东城果然还没破,但也在激战。他们躲进一处废弃的宅子,暂时安全。
陈远靠在墙上,喘着气。
剑上滴着血,虎口疤痕温暖依旧。
他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城市,听着越来越近的楚军号角。
新郑完了。
郑国完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带着八百年的记忆,活下来了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他想起太史残魂最后的话。
他握紧剑,眼神逐渐坚定。
好。
那就活下去。
带着所有不该被遗忘的东西,活下去。
火光中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(第24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