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是在焦烟和血腥味里来的。
陈远蹲在废弃宅子的门缝后,看着外面街道。火还在烧,但小了些,黑烟像一条条病恹恹的龙,从残破的屋顶往上爬。街上已经没有活人了,只有尸体。楚军士兵在挨家挨户搜刮,砸门声、翻箱倒柜声、偶尔的惨叫,零零碎碎传过来。
他身后还有五个人。三个伤兵,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头,一个十来岁的孩子。都缩在墙角,眼睛瞪得老大,没人说话。
孩子怀里抱着个破瓦罐,里面是昨天藏的半罐雨水。他小心地抿了一小口,递给断臂的老头。老头摇头,指了指陈远。
陈远没接。他还在听。
外面有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了巷口。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嘶哑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“找。”
是黑衣人。不止一个,脚步声很杂。
陈远握紧剑柄。虎口的温暖感还在,像个小火炉贴着皮肤。他能感觉到,巷子外面至少有四个,还有三个在隔壁街上。
“分开搜。”那声音又说,“‘记录者’受了伤,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散开。
陈远回头,对那五个人比了个手势:别动,别出声。
他自己贴着墙,慢慢挪到后窗。窗早就破了,用烂木板钉着,留了几道缝。他透过缝往外看。
巷子另一头,一个黑衣人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——是血迹,陈远昨晚杀那个楚军士兵时溅上的。黑衣人用手指沾了点,搓了搓,然后猛地抬头,看向这栋宅子。
被发现了。
陈远退回来,压低声音:“后门,快。”
五个人慌忙往后门爬。断臂老头动作慢,陈远架起他,几乎是拖着走。后门是个破木门,门栓早就锈死了,他一脚踹开。
刚冲出去,迎面就撞上一个黑衣人。
对方反应极快,短刃已经刺过来。陈远侧身,剑从下往上撩,划开对方腹部。黑衣人闷哼,后退,但没倒——伤口很浅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甲。黑衣里面穿了软甲。
陈远没犹豫,第二剑直刺咽喉。对方抬刃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溅出来。这人力气很大,震得陈远虎口发麻。
“在这里!”黑衣人嘶吼。
巷子两头立刻响起脚步声。
陈远咬牙,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,“咔嚓”一声,黑衣人跪倒在地。他补上一剑,刺穿后颈,然后回头喊:“跑!往东!”
那五个人跌跌撞撞往巷子东头跑。陈远挡在后面,看着从两头围过来的黑衣人。
六个。
加上地上死的,一共七个。比预想的还多。
“交出鼎,留你全尸。”中间那个开口,就是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个。他没蒙面,脸上有道狰狞的疤,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,把整张脸劈成两半。
“鼎走了。”陈远说,“你们来晚了。”
疤脸眼神一冷:“那就抓你回去交差。”
六个人同时扑上。
陈远没退。他迎上去,剑光像泼出去的水,没有章法,全是本能。鼎的记忆在血液里沸腾,八百年的战斗经验像火山喷发。他看见第一个人挥刃的角度,身体自动侧移,剑锋贴着对方肋下滑过,带出一溜血珠;第二个人攻下盘,他跳起,踩在对方肩上,借力扑向第三个人。
快。快到他自己都吃惊。
但人太多了。他背上挨了一刀,刃划开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左臂也被划了道口子,血顺着手臂往下滴。
他不管,继续杀。
剑刺进第二个人胸口时,他听见巷子东头传来惨叫——是那个孩子的声音。
分神了。
就这一瞬,疤脸的短刃到了眼前。陈远来不及躲,只能抬臂硬挡。“噗”的一声,刃刺穿小臂,卡在骨头里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
疤脸狞笑,用力拧刃。
陈远没松手。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对方手腕,猛地往前一拉,同时额头狠狠撞上去!
“砰!”
疤脸鼻梁碎了,鲜血迸溅。陈远趁机拔出插在臂上的短刃,反手捅进对方肚子,一拧,再一搅。
疤脸瞪大眼睛,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慢慢软倒。
还剩三个。
陈远喘着粗气,看向巷子东头。那五个人倒在血泊里,三个黑衣人正踩过尸体,朝他走来。
全死了。
他握紧剑,剑柄被血浸得滑腻。
“投降吧。”一个黑衣人说,“你活不了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了眼右手虎口。疤痕在发光,很淡的金光,像晨曦照在上面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谁说我活不了?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不是往前冲,是往后——撞进身后的破宅子,穿过堂屋,冲向后院。三个黑衣人紧追不舍。
后院有口枯井。陈远冲到井边,毫不犹豫,跳了下去。
失重。
黑暗。
下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。然后“噗通”一声,不是水,是软泥。他摔在井底,泥浆没到胸口。井不深,也就三丈,但足够缓冲。
上面传来黑衣人的叫骂声。有人探头往下看。
陈远从泥里拔出腿,摸索着井壁。井壁是砖砌的,年久失修,砖缝很大。他抠住一块松动的砖,用力往外拔。
砖出来了。后面是个洞,黑漆漆的,有风。
地道。
他钻进去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地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。上面传来黑衣人跳井的声音,但井底狭窄,他们挤成一团,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入口。
陈远不管,拼命往前爬。背上伤口蹭在粗糙的洞壁上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但他不敢停。
爬了大概一刻钟,地道开始往上倾斜。他感觉到新鲜空气,还有光。
出口在一处乱坟岗的墓碑后面。墓碑倒了,露出个黑窟窿。陈远爬出来,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天已经大亮。
他躺在一片荒坟中间,周围是歪倒的石碑、枯草、还有不知名野鸟的叫声。远处,新郑城的方向还在冒烟,但已经听不见厮杀声了。
结束了。
郑国没了。
他坐起来,检查伤口。背上那道最深,皮肉翻卷,血把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。左臂的刀伤还好,没伤到筋。小臂上那个洞最麻烦,血肉模糊,骨头可能裂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——昨晚从伤兵营顺的,撒在伤口上。药粉接触皮肉,像火烧一样疼。他咬紧牙关,撕下衣摆,勉强包扎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墓碑上,望着天空。
云很淡,天很蓝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虎口的金光慢慢收敛,最后恢复成普通的疤痕。但温暖感还在,而且更深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扎根了。
“玄。”他下意识在心里喊。
没有回应。
他才想起来,系统已经没了。现在只剩他自己,和鼎留下的八百年记忆。
也好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流淌。不是洪流了,是平缓的河。他看见郑桓公受封那天的阳光,看见郑武公迁都时百姓脸上的茫然,看见郑庄公在黄河边盟誓,也看见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黎明——城破了,国亡了,但还有人活着,在废墟里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记忆不会死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。
他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等体力恢复些,才站起身。得离开这里,黑衣人还会追来。他辨别方向——新郑在东,那就往西走。
西边是周王畿的方向。虽然周室衰微,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,相对安全。
他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避开大路,专走山野小道。饿了摘野果,渴了喝溪水。伤口开始愈合,痒得难受,但没发炎——鼎的记忆里有不少草药知识,他沿途采了些,嚼碎了敷上。
第四天下午,他走到一条大河边。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,对岸是连绵的青山。河边有个小渡口,停着几艘破船,没见人。
他正想找船过河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楚军骑兵,二十多人,押着十几辆大车。车上堆满了东西——铜器、玉器、绸缎,还有绑着的女人和孩子。战利品。
陈远躲进芦苇丛。
骑兵在渡口停下。一个将领模样的下马,指挥士兵卸货装船。女人和孩子被推搡着下车,哭哭啼啼。有个孩子挣扎,被一鞭子抽在脸上,血立刻流下来。
陈远握紧拳头。
但他没动。二十多个骑兵,他打不过。而且他现在的状态,杀出去也是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