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押上船,船慢慢离岸,驶向对岸。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,女人的哭声顺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,像要断气。
船走远了。
陈远从芦苇丛里出来,走到渡口。地上有滩血,还没干透。他蹲下,用手指沾了点。
温的。
他站起身,望着对岸。青山依旧,只是换了主人。
“这就是历史?”他轻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找了艘最破的小船,船桨只剩半截。他划得很慢,到对岸时天已经黑了。上岸,钻进山林,找了棵大树爬上去,在枝杈间躺下。
星空璀璨。
他抬起右手,看着虎口的疤痕。星光下,疤痕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确实是个星图,很小,但每个点都对应着天上的某颗星。
其中一颗,特别亮。
他盯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睛,让意识沉进记忆里。
这一次,他看见的不是郑国,是更早的时候。牧野之战。他看见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看见姬发在战车上挥剑,看见商军倒戈,看见血流成河。
但这次,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在战场边缘,有几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古怪的衣服,手里拿着发光的器物,在记录什么。他们动作很快,像在捕捉每一个细节。其中一个人回头,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虽然隔着几百年,但陈远确定,那一眼,看的就是他。
清道夫。
或者说,“监正”的手下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们就在。
陈远睁开眼,星空依旧。那颗亮星的位置,和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了——是黑衣人令牌上那只“眼睛”瞳孔的位置。
监正。
楚庄王。
他想起来了,新郑城破那天晚上,他在太庙外感受到的那股庞大而悲伤的情绪里,夹杂着一丝冰冷的窥视感。现在想来,那就是监正。他一直看着,等着,等鼎被逼到绝境,等陈远做出选择。
然后呢?
陈远坐起身。如果监正的目标是鼎,那现在鼎转移了,他会怎么做?
追杀自己,是肯定的。但更重要的是……
他跳下树,往西继续走。必须尽快离开楚国的势力范围。
又走了五天,他进入周王畿地界。路上开始见到行人,大多是逃难的百姓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。从他们口中,陈远得知了更多消息:郑国被灭,郑穆公自缢,公子坚降楚,被封为“楚郑君”,成了傀儡。楚国吞并郑地,势力直逼洛水。
而周天子,派了个使者去“谴责”,被楚庄王一句“问鼎轻重”给堵回来了。
天下哗然。
陈远听着,没什么感觉。他见过更惨的,知道历史从来如此。强国吞弱国,胜者书史册,败者化尘埃。
只是这次,尘埃里有他认识的人。
司马佐、老医官、那个断臂老头、那个孩子……都成了尘埃。
十天后,他走到洛水边。
河水汤汤,奔流不息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对岸。那边曾经是郑国国土,现在插着楚旗。风吹旗响,猎猎的,像在嘲笑什么。
他在洛水边住了下来。找了个荒废的渔村,修补了一间破屋,白天打鱼,晚上看星星。伤口慢慢愈合,留下狰狞的疤。虎口的温暖感成了常态,像多了一个心脏在手里跳动。
他开始整理鼎留下的记忆。
不是被动接收,是主动梳理。他把那些画面、声音、情绪分门别类,像整理图书馆。郑国的八百年,在他脑海里变成一条清晰的线——从兴起到鼎盛,从衰落到灭亡。每一个关键节点,都有无数细节支撑。
他渐渐明白,历史不是一条单薄的线,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,看似微不足道,但少了任何一个,网都会变形。
而他,现在成了这张网的……记录者。
不,是守护者。
守护记忆,守护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结。
三个月后,洛水边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老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,拄着青竹杖,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陈远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鬼谷子。
“小友,别来无恙?”老人笑眯眯地坐下,自顾自拿起陈远刚烤好的鱼,咬了一口,“嗯,手艺见长。”
陈远没说话,继续烤另一条。
“新郑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鬼谷子说,“干得不错。能在监正眼皮底下把‘锚’送走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你知道监正?”陈远抬头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老人嚼着鱼,“那帮人……存在很久了。比周久,比商久,甚至可能比夏还久。他们的目的,是让历史‘干净’地发展。所有‘意外’,所有‘错误’,都要修剪掉。”
“第十只鼎是‘错误’?”
“是记录‘错误’的‘错误’。”鬼谷子说,“双重错误,所以他们非毁掉不可。”
陈远沉默片刻,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帮的不是你,是‘可能性’。”老人看着洛水,“历史如果只剩一条路,那多无趣?总得有人走岔路,看看不一样的风景。”
“哪怕岔路上全是死人?”
“死人也是风景的一部分。”鬼谷子说,“小友,你见过鼎里的记忆了。你觉得,那些死去的人,愿意被遗忘吗?”
陈远想起那个雨夜,郑国人割破手掌把血滴进鼎里的画面。
“……不愿意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人站起身,拍拍衣袍上的灰,“你选的路很难,但值得。不过记住,光记得还不够,得活着。活着,记忆才有意义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监正不会罢休。你现在是‘记录者’,是他的头号目标。接下来打算去哪?”
陈远看向西方:“继续走。看看这天下,还有什么‘错误’没被修剪。”
鬼谷子笑了:“好志气。临别赠言:往西走,过崤山,入秦地。那边……‘错误’多。”
话音落,老人身影已经模糊,像融化在阳光里,不见了。
陈远吃完鱼,收拾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简单的行囊,离开洛水,往西走。
路上,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。观察山川地形,观察民情风俗,观察各国动向。鼎的记忆给了他底子,而现实的见闻在填充细节。他渐渐能看出一些门道——哪国在积蓄力量,哪国在走向衰败,哪国可能成为下一个“错误”。
他也开始遇到“清道夫”。
不多,偶尔一两个,像是巡逻的。他能提前感知到——虎口会微微发烫。然后避开,或者,如果避不开,就杀掉。
杀得越来越顺手。
某天夜里,他坐在篝火边,擦拭剑上的血。刚杀了个黑衣人,对方临死前说:“‘记录者’……你逃不掉的……监正大人已经锁定你了……”
陈远没理,一剑了结。
他烤着火,看着跳跃的火焰,忽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。那时候他怕死,怕得发抖。现在……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不是不怕死,是觉得,有些事比死重要。
比如记住。
比如不让那些死去的人,白死。
他抬头看天。星空浩瀚,那颗亮星还在老位置,冷冷地照着。
“来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等着。”
又过了几个月,他走到秦地边境。
这里和中原不一样。山更高,水更急,人也更糙。他看到秦人在田间劳作,看到秦兵在操练,看到简陋但实用的城池,看到一种粗粝但顽强的生命力。
他站在一处山岗上,俯瞰起。远处,有支军队在行进,黑旗招展。
“秦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鼎的记忆里,关于秦的部分很少。这个偏居西陲的诸侯,在郑国辉煌的时候,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。但现在……
他感觉到了。
那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。那种要打破一切旧秩序、创造新规则的野心。
又是一个“错误”。
一个巨大的、可能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“错误”。
监正会怎么处理?修剪?还是……
陈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得看着。看着这个“错误”如何发生,如何成长,如何最终……改变一切。
他下山,走进秦地。
虎口温暖如常。
背后,夕阳西下,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是要跨过千年。
(第25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