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雪,下得比刀子还硬。
陈远裹紧身上那件从楚地商人手里换来的旧羊皮袄,站在咸阳西市的街口,看着雪花斜着刮过青灰色的城墙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渭水的湿气和黄土高原的尘土味,扑在脸上,像砂纸在磨。
三个月了。
从洛水边走到这里,他穿过韩、魏边境,混在商队里过了函谷关,一路看到秦地确实不一样。路修得直,驿站设得密,关隘查得严。百姓话少,走路快,见着穿官衣的会主动避让。田里的垄沟挖得笔直,像用尺子量过。就连树,都长得格外挺,不敢歪似的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马蹄声和吆喝声从街那头冲过来。陈远侧身,退到屋檐下。一队黑衣黑甲的秦兵骑着马疾驰而过,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路边摊贩的货架上。没人敢抱怨,摊主默默用袖子擦掉,继续低头摆弄货物。
马队中间押着个人,五花大绑,嘴被布塞着,脸上有血。看衣着像个商人,但腰间挂着块玉——中原样式,不是秦地的粗粝风格。
“又是奸细。”旁边卖炭的老头嘟囔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远看了他一眼。老头立刻闭嘴,低头扒拉炭块。
马队过去,街上恢复安静。只有雪落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无数只小虫在爬。
陈远继续往前走。西市是咸阳最杂的地方,六国商贾、游侠、方士、逃犯,什么人都能在这里见到。空气里混着牲口味、草药味、烤饼味,还有隐隐的、属于地下交易的铜锈味。
他需要个身份。
鬼谷子说“化身方士”,那就得像个方士。他在郑国太庙密室看过不少古老典籍,鼎的记忆里也有零星的方术知识——多是些观测星象、辨识草药、调理阴阳的东西,真真假假,够用了。
他在市集转了半圈,找到个卖草药的地摊。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眼珠子转得快,一看就是精明的。
“老哥,打听个事儿。”陈远蹲下,随手拨弄摊上的草药,“咸阳城里,哪家贵人信方术?”
摊主抬眼打量他,特别是他背上用布裹着的长剑,还有右手虎口那道醒目的疤痕:“客从哪来?”
“东边。”陈远含糊道,“游历四方,寻个安身之处。”
“方士?”摊主笑了,露出黄牙,“那可不好混。前年大王颁了新律,凡以方术惑众、妄言吉凶者,黥面,流三千里。上月刚抓了一批,人头还在东门挂着呢。”
陈远面不改色:“我不惑众,只求个机缘。”
摊主又看了他几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真要找,去城东‘清虚观’。观主徐福,有点门路。不过……”他搓搓手指,“这个,不能少。”
陈远从怀里摸出半块楚币——最后一点盘缠了,递过去。
摊主掂了掂,满意了:“徐福每旬逢五会客,今日初五,你去碰碰运气。记住,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陈远点头,起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摊主又叫住他,“看你面善,再提醒一句。咸阳城里,眼睛多。说话走路,都小心点。”
“多谢。”
陈远离开地摊,往城东走。雪越下越大,街上行人渐渐少了。他路过一处公告墙,墙上贴满了竹简文书,有律令,有通缉令,也有赋税告示。字是秦篆,笔画硬朗,像用刀刻出来的。
他停下来,看其中一份通缉令。画像是简笔,但特征鲜明:方士打扮,左眼角有颗黑痣,罪名是“以妖言惑公子虔”。赏金不低,五十金。
公子虔?陈远在记忆里搜索。秦孝公的庶长子,现任秦王嬴驷的兄长,据说好方术,养了不少门客。
正看着,虎口忽然微微一烫。
很轻微,像被针尖扎了一下。但陈远立刻警觉——这是对“历史扰动”的感应。鼎的记忆融合后,他发现自己对某些特殊人物、特殊事件会有微弱的感知,就像皮肤能感受到磁场变化。
他转头,看向街对面。
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中年人正从一家漆器铺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仆从。那人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走路时腰背挺直,自带一股书卷气。但陈远的目光落在他腰间——挂着块玉佩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不是秦地风格。
更关键的是,那人走过时,陈远虎口的灼热感明显增强了。
是“扰动源”?
陈远不动声色,跟了上去。青色深衣穿过两条街,进了一处宅院。宅子不大,但门匾很新,上面两个秦篆:“荀寓”。
荀?
陈远心里一动。这个时代,姓荀的名人不多。荀子?不对,时间对不上。荀子应该在几十年后。那可能是荀氏族人,或是……
他没时间细想,因为宅子门开了,刚才那人又走出来,这次手里多了个竹简卷。他站在门口,对仆从吩咐了几句,声音不大,但顺风飘过来几个字:“……公子虔那边……三日后……不可延误……”
果然是冲着公子虔去的。
陈远退到巷子阴影里,看着那人坐上牛车离开。车是普通的民用牛车,但拉车的牛很健壮,车辙痕迹很深——车里装的东西不轻。
他记下宅子的位置,转身往清虚观走。
观在城东僻静处,门面不大,香火看起来也不旺。陈远敲开门,一个小道童探头:“找谁?”
“求见徐观主。”陈远递上一枚铜钱——从楚币上掰下来的。
道童收了钱,让他等着。片刻后,门开了,陈远被领进去。
观里比外面还冷,正殿供着老子像,香炉里只有三根细香,烟有气无力地飘着。偏厅里,一个胖道士坐在火盆边烤手,见陈远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何事?”
“游方之人,求个机缘。”陈远说。
“什么机缘?”
“衣食。”
胖道士这才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、手上、剑上扫过:“会什么?”
“观星、辨药、略通养生。”陈远说。
“星象如今不敢观。”胖道士嗤笑,“大王厌这个。辨药嘛……倒是有个差事。”
陈远等他下文。
“城北有座丹房,缺个看火的童子。包吃住,月钱三十钱。”胖道士说,“干不干?”
丹房?陈远心里快速盘算。这倒是个接触方士圈子的机会。
“干。”
“行,明日辰时,去丹房找李管事。”胖道士挥挥手,像赶苍蝇,“道童,送客。”
陈远出了清虚观,天已经擦黑。雪停了,但风更大了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他找了个最便宜的逆旅住下,一间大通铺,挤了十几号人,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混在一起。他一夜没怎么睡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、梦话、磨牙声,脑子里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人。
荀寓。
公子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