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

子时刚过，丹房死寂。

陈远盘坐在柴房草堆上，耳朵却竖得像夜猫子。外面没动静，连风声都停了。太静了，静得不正常——咸阳城就算宵禁，也该有打更的梆子声，可今夜什么都没有。

他在等。

等荀先生说的“试验”。

白天荀先生走后，李管事看他的眼神就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浑浊的、混日子的老油条眼神，而是透着警惕，还有一丝……怜悯？下午添炭时，李管事“无意”中说了句：“小子，有些火，添了可就撤不回来了。”

话里有话。

陈远当时只是点头，继续埋头扒拉炭块。他知道李管事在警告他，但警告的是什么？是荀先生的计划危险？还是别的东西？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柴房的门被推开时，没发出一点声音——门轴白天刚上了油。李管事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，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“起来。”李管事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荀先生要试炉。”

陈远起身，跟着他走出柴房。院子里，另外两个童子不见了——李管事说他们家里有事，傍晚就打发走了。偌大的院子，只剩三个人。

荀先生站在东屋门口。他已换了一身衣服，不是白天的青色深衣，而是墨黑色的窄袖劲装，腰间佩剑，手里还提了个一尺见方的木匣。这身打扮不像儒生，倒像个游侠，或者……刺客。

“东西准备好了？”荀先生问。

李管事点头，指了指丹炉方向。陈远这才看见，最大的那个丹炉已经重新生火，炉膛烧得暗红，炉口盖着铁板，但缝隙里透出的光不是正常的橙红色，而是泛着青。

“陈远。”荀先生看向他，“今夜要炼的，不是寻常丹药。炉温需控制在‘青火’与‘白火’之间，多一分则过，少一分则废。你能做到吗？”

陈远看向炉子。鼎的记忆里，“青火”是铜矿初融时的温度，“白火”是精铁将化的高温。这个区间极大，荀先生却说“多一分少一分”都不行，那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温度？

“我尽力。”陈远说。

“不是尽力，是必须。”荀先生打开木匣，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
月光下，那东西泛着暗沉的光泽——是那块青铜残片。但和之前不同，残片表面那些星图纹路，此刻正微微发亮，不是反射月光，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、极淡的幽蓝色光晕。

虎口疤痕猛地一烫！

这一次的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，陈远甚至能感觉到疤痕下的皮肤在跳动，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他强行稳住呼吸，目光死死盯着残片。

“这是‘星核’。”荀先生托着残片，眼神里那抹狂热更明显了，“墨枢的心脏。没有它，墨枢就只是个死物。”

他转身推开东屋的门。

屋里，那台机械已经完全变了样。白天那些暴露在外的齿轮和连杆，此刻被一层暗银色的金属外壳覆盖，只留下中央圆盘和几个关键接口。机械周围的地面上，用某种白色粉末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不是八卦，不是星图，而是一种极其规整的、由圆形和直线构成的几何阵。

阵法的几个节点上，各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。石头不大，拳头大小，表面光滑，在油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
“这是‘墨石’。”李管事在旁边低声解释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，也像是在说给陈远听，“从巴蜀深山里采的，能存‘炁’。”

炁。这个字让陈远心头一动。道家讲炁，方士也讲炁，但李管事说这个字时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玄虚，倒像是在说柴火能发热、水能结冰一样的常识。

荀先生走到机械前，将青铜残片——他口中的“星核”——小心翼翼地嵌入圆盘中央的凹槽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，严丝合缝。

整个机械猛地一震！不是摇晃，而是从内部发出的、低沉的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圆盘上的铜针开始疯狂转动，快得只剩残影。那些刻度的符号一个个亮起，幽蓝色的光顺着刻痕流淌，最后汇入中央的“星核”。

“星核”的光芒骤然增强！

不再是幽蓝色，而是变成了炽烈的银白色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整个屋子被照得如同白昼，地面上的几何阵法也活了——白色粉末勾勒的线条泛起白光，节点上的墨石开始嗡嗡作响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透出同样的银光。

“陈远！”荀先生喝道，“控火！现在！”

陈远冲向丹炉。炉膛里的火已经变成了青色，边缘开始发白——正是青火向白火过渡的临界点。他抄起铁钳，迅速扒开炉底的炭灰，又加入几块新炭，调整通风口。

炉温稳住了，在青与白之间微妙地平衡。

几乎同时，东屋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嗡鸣！

那声音不像是机械发出的，更像是什么活物在嘶叫。陈远回头，透过敞开的门看见——机械上方三尺处的空气，开始扭曲。

不是热浪导致的光线扭曲，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水面，空气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涟漪中央，一点黑暗开始凝聚。

先是针尖大小，然后迅速扩大，变成拳头大，再变成脸盆大……

黑暗深处，有东西在成型。

陈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不是恐惧，是本能——生物面对未知威胁的本能。他见过战场厮杀，见过尸山血海，但眼前这东西，不属于他认知里的任何范畴。

那是一团……虚无。

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没有形状，但边缘在不断蠕动，像有生命。它悬在机械上方，缓慢旋转，所过之处，连光线都被吸进去，留下一道道视觉上的“残影”。

“成功了……”荀先生的声音在颤抖，是兴奋，“墨枢共鸣率……七成！不，七成五！”

李管事已经退到墙边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是在念什么咒语。

黑暗的旋转速度加快了。它开始拉伸、变形，逐渐凝聚成……一道影子。

人形的影子。

和昨夜袭击陈远的那个黑影一模一样，但更大，轮廓更清晰。它“站”在空中，低头“看”着下方——虽然没有眼睛，但陈远能感觉到被注视。

“目标。”荀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，扔向院子中央。

木牌落地，上面刻着字——借着屋里透出的银光，陈远看清了：一个“卒”字，

黑影动了。

它从屋里“流”出来，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，落地无声。然后它“走”向木牌——不是飘，是走，步伐僵硬但精准，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。

走到木牌前三尺处，黑影停下。

它抬起“右手”。

五根黑暗凝聚的“手指”缓缓张开，对准木牌。

没有声音。

没有光芒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但陈远看见，木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和刚才屋里一样。紧接着，木牌表面——坚硬的枣木——开始“融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