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燃烧,不是腐蚀,就是融化。像蜡遇到火,木牌从边缘开始变软、塌陷,中心向内凹陷,形成一个规则的圆形坑洞。坑洞边缘光滑得像打磨过,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,但所有纤维都被整齐地切断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木牌消失了。不,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地上的一摊木浆,还冒着热气。
黑影收回“手”,转向荀先生,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。
荀先生深吸一口气,从木匣里又取出一件东西——这次是块铁片,半寸厚,巴掌大小,看颜色是熟铁。
“去。”他指向院子西墙。
黑影转向,走到墙边,再次抬手。
这次陈远看清楚了。
黑影的“手”在伸出的过程中,五指前端各自凝聚出一小团更深的黑暗,五团黑暗瞬间连成一片,形成一个圆形的、旋转的黑色“漩涡”。漩涡不大,碗口大小,但旋转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。
漩涡对准墙壁。
“嗤——”
极轻微的声音,像热刀切牛油。
土墙上出现了一个洞。
圆形的洞,边缘光滑,和木牌上的坑洞一模一样。洞贯穿了半尺厚的夯土墙,月光从另一头透过来,在院子里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。
而洞壁……陈远走近看,心头一寒。
土墙的切面,不是被砸碎、不是被凿穿,而是被“抹去”了。夯土的颗粒结构清晰可见,但所有颗粒都在同一个平面上整齐地终止,像有一把无限薄的刀,在这一瞬间切断了它们。
没有震动,没有碎屑。
就是凭空消失了一个圆柱体的土。
这要是打在人身……
陈远不敢想。
“够了!”荀先生突然喝道。
黑影停下,缓缓“散开”,重新化作一团黑暗,流回屋里,没入机械上方的扭曲空间。黑暗收缩,消失。扭曲的空间平复。机械的银光逐渐暗淡,圆盘铜针的转动慢下来,最后停在某个刻度。
屋里只剩下油灯的微光。
死寂。
李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汗如雨下。
荀先生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。他盯着机械,又看看墙上的圆洞,脸上先是狂喜,然后是深深的疲惫,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痛苦的表情。
陈远没说话。他走到墙边,伸手摸了摸那个洞的边缘。
光滑,冰凉。
触感真实得可怕。
“看到了吗?”荀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有些沙哑,“这就是墨枢的力量。不是蛮力,不是诡计,是‘规则’——对物质最本源的干涉。”
他走到陈远身边,也看着那个洞:“公子虔好方术,但他见过的,不过是些吞刀吐火的障眼法。我要让他看到的,是真正的‘神迹’。”
“神迹?”陈远重复这个词,“用这个……杀人?”
“不是杀人!”荀先生猛地转头,眼神锐利,“是展示力量!是让公子虔明白,这世上有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!只要他支持我,只要我能得到足够的资源和时间,我就能造出更大的墨枢,更强的‘规则武器’——到那时,六国的军队算什么?战车、弓弩、城墙,在规则面前,都是沙子堆的玩具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你知道秦法严苛,知道战场上死多少人吗?你知道商君变法之后,秦人活得有多累吗?我要改变这一切!我不需要百万大军,不需要尸山血海,我只需要几台墨枢,在关键战役里撕开敌阵,让他们恐惧,让他们投降!战争可以更短,死人可以更少,天下可以更快统一——用更仁慈的方式!”
陈远静静听着。
他终于明白荀先生的理想了。这个儒家穿越者,想用超越时代的技术,实现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,想用最小的代价完成统一,推行他心目中的“仁政”。
理想很丰满。
但陈远看着墙上那个光滑的圆洞,想起木牌融化的那一幕,想起昨夜那个无声无息的黑影刺客。
规则武器?
这东西一旦失控,会比任何刀剑都可怕。
“三日后,”荀先生平复了一下情绪,拍了拍陈远的肩膀,“公子虔宴会上,我会当众演示墨枢。不需要这么强的威力,只需要……让一块玉佩消失,或者让一盏铜灯变形。足够震撼,又不会引起太大恐慌。你的任务,就是稳住炉温,确保墨枢的能量供应稳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事成之后,我给你一百金,足够你在咸阳安身立命,甚至……我可以教你墨枢的原理。你是个聪明人,不该一辈子看火。”
陈远低头:“多谢先生。”
荀先生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回屋收拾。李管事从地上爬起来,看了陈远一眼,眼神复杂,终究什么也没说,跟着进去了。
院子里只剩陈远一人。
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墙上的圆洞,又看看自己右手虎口的疤痕。
疤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这一次,痛感里似乎夹杂着一丝别的——不是警告,更像是……共鸣?
刚才墨枢启动的瞬间,当“星核”发出银光时,他清晰地感觉到,疤痕下的血肉在发烫,像是在响应什么。
这疤痕是牧野之战留下的,融合了鼎的记忆。而“星核”是青铜残片,也来自古老的时代。
它们之间,到底有什么联系?
陈远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荀先生的理想,建立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基础上。那个黑影,那个能凭空抹去物质的“规则武器”,绝对不是能轻易掌控的东西。
三日后。
他必须在宴会上做出选择。
是配合荀先生,看看这个“仁政”理想能否实现?
还是……阻止他?
夜风吹过,墙洞投下的月光光斑,在地上微微晃动。
像一只眼睛。
在看着。
(第25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