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丹房时，天还没亮。

咸阳城还在沉睡，街道上只有扫街的隶臣，佝偻着背，用竹帚刷着青石板上的夜露。陈远没走大路，专挑背街小巷。他需要理清思绪，更需要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位置。

荀先生的“墨枢”和“仁政”理想，像两块烧红的铁，烙在他脑子里。

阻止？还是观望？

他想起鬼谷子的话：“顺势而为，导其入善。”可荀先生这“势”，到底是善是恶？那能凭空抹去物质的黑影，那冰冷的“清理程序”，真的能用来实现“仁政”吗？

鼎的记忆在翻涌。他“看见”了牧野之战的尸山血海，看见商军倒戈时那些年轻面孔上的绝望，看见周军铁蹄踏过焦土时扬起的尘土。统一，从来都浸着血。荀先生想换一种方式，用技术碾压代替人命填坑，听起来很美。

但陈远忘不了昨夜墙上那个光滑的圆洞。

那东西太干净了，干净得不像武器，倒像天罚。它抹去物质时，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不留——木牌来不及碎裂，土墙来不及崩塌。如果用在人身上……

他打了个寒颤。

不知不觉，他走到咸阳宫南面的闾巷。这里离王城近，住的多是低级官吏和宫廷仆役。天色微明，已有早起的妇人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，看见他这个生面孔，都低头快步走过，眼神警惕。

陈远在一处卖朝食的摊子前停下。摊主是个跛脚老汉，正往釜里下粟米粥。

“一碗粥，两张饼。”陈远摸出两枚铜钱。

老汉接过钱，舀了粥，又用木夹从炉边夹出两张烤得焦黄的麦饼。陈远蹲在路边矮墙上吃，目光却扫过周围。

这条街正对王城侧门。门不大，但守卫森严，四个黑衣甲士按剑而立，眼神像鹰。不断有穿着官服的人进出，有的骑马，有的步行，都低着头，步履匆匆。

他在找一个人。

或者说，一个机会。

细纲里说，他要“结识少年嬴政”。现在嬴政应该在赵国当质子，还没回来。但秦王嬴驷在，嬴政的父亲异人（子楚）也应该在咸阳。他要接触秦国王室的核心，得先摸清门路。

正想着，侧门里走出一队人。

八个甲士开道，中间是一辆青盖小车，没有华饰，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，通体漆黑，只有四蹄雪白。车帘垂着，看不清里面的人，但赶车的御手身形挺拔，腰佩长剑，太阳穴微鼓——是个高手。

车队经过食摊时，车帘忽然掀开一角。

陈远下意识抬眼。

车里坐着个少年。

约莫十二三岁，穿着墨蓝色的深衣，领口袖边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。面容清瘦，眉毛很浓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正看向车外。那眼神不像孩子，太静了，静得像深潭，古井无波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。车帘落下，车队继续前行，拐进另一条街，消失不见。

陈远手里的饼停在了嘴边。

那少年……是谁？

不是嬴政，年纪对不上。但能在王城乘这种规格的车，绝不是普通人。公子虔？不对，公子虔是嬴驷的兄长，至少该有三十岁了。难道是某个公子？

“那是长安君。”跛脚老汉忽然低声说，手里还在搅着粥，“大王的幼弟，赢芾。听说从小体弱，养在深宫，难得出来一趟。”

长安君赢芾。

陈远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他吃完饼，起身离开。没走几步，忽然感觉背后有道目光。

不是普通的路人张望，是那种被盯上的、如芒在背的感觉。他不动声色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脚步加快，连拐两个弯，然后猛地闪身贴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。

五息之后，巷口出现一个人。

穿着普通的灰色麻衣，头上戴着竹笠，遮住了半张脸。那人站在巷口，左右看了看，似乎在判断陈远去了哪个方向。然后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尘土——陈远刚才走过的地方。

动作很专业。

陈远屏住呼吸。这人不是荀先生那边的，荀先生的人知道他住丹房，没必要这样跟踪。也不是官府的人，官府抓人不需要这么隐蔽。

是王城的暗卫？

就因为他多看了长安君一眼？

灰衣人站起身，朝陈远藏身的方向走来。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，是个练家子。陈远计算着距离——三步，两步，一步——

就在灰衣人经过门洞的瞬间，陈远动了！

不是攻击，而是猛地窜出，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！他赌的是对方第一反应是追，而不是喊。

果然，灰衣人愣了一下，立刻拔腿就追！速度极快，几步就拉近距离。陈远头也不回，冲出巷子，拐上大街。天已大亮，街上人多了起来，他混入人流，专挑人多的地方钻。

灰衣人紧追不舍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两条街。陈远发现自己甩不掉对方——这人对咸阳的街道熟悉得可怕，总能抄近路堵截。他心一横，拐进一条死胡同。

胡同尽头是堵两人高的土墙。陈远跑到墙根，作势要爬。

灰衣人追进来，见状冷笑：“跑啊，看你往哪跑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陈远突然转身！

不是爬墙，是蹬墙！他左脚猛蹬土墙，借力反向弹出，整个人像离弦的箭，直扑灰衣人！右手成爪，扣向对方咽喉！

灰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，仓促后退，抬手格挡。陈远变爪为掌，切向他手腕，同时左脚扫向下盘！

“砰！”

两人撞在一起，又迅速分开。陈远退了两步，灰衣人退了三步，竹笠掉了，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，三十岁上下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