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咸阳西市,像换了张脸。
白日的喧嚣褪尽,只剩死寂。店铺门窗紧闭,招牌在夜风里吱呀摇晃。地上散落着菜叶、碎陶片,还有不知谁丢的一只破草鞋。月光很淡,云层厚,把整条街泡在灰蒙蒙的影子里。
秦川酒舍在西市最北角,背靠城墙,位置僻静。店面不大,木板门老旧,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。陈远站在对街的屋檐下,等了约莫一刻钟。
他在观察。
酒舍二楼有扇窗半开着,窗纸破了洞。三息前,洞里闪过一点微光——不是烛火,更像是金属反光。有人在里面,而且在看他。
街角转出个打更的老头,驼背,梆子敲得有气无力:“亥时三更,小心火烛……”声音拖得老长,像鬼叫。老头经过酒舍时,脚步明显加快,头都不敢抬。
这地方不对劲。
陈远又等了十息,确认没有其他埋伏,才穿过街道。他没走正门,绕到侧面——那里有道矮墙,墙头插着碎陶片防贼。他助跑两步,手一搭墙沿,轻巧翻过,落地无声。
后院比前街更暗。堆着七八个酒瓮,空气里弥漫着酸馊的酒糟味。角落有口井,井绳垂着,一动不动。
“准时。”
声音从井边传来。
陈远转身。灰衣人——白天那个黑冰台暗卫,从井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还是那身麻衣,但没戴竹笠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平淡,像张面具。
“一个人?”灰衣人问。
“你说一个人来。”陈远说。
灰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抬手,做了个手势。
“吱呀——”
酒舍后门开了。又走出两个人。一个高瘦,裹着黑色斗篷,看不清脸;另一个矮壮,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,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——惯用左手。
三人呈三角,把陈远围在中间。
“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。”灰衣人说,“周室符节,再让我看看。”
陈远从怀里掏出符节,却没递过去,只是握在手里亮了一下:“看清楚了?”
“不够。”高瘦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符节能偷,能抢。我要知道你从哪来的,谁给的。”
“周室大夫姬郑。”陈远说,“牧野之战后给的。”
三人交换了下眼神。
“姬郑现在在哪?”矮壮的问。
“不知道。分开后就没见过。”
“为什么来咸阳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陈远沉默了两秒:“秦王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矮壮的手按上了刀柄。高瘦的斗篷下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灰衣人却笑了:“胆子不小。找大王做什么?”
“献宝。”陈远说,“也献计。”
“什么宝?什么计?”
“那得见了大王才能说。”
“如果我不让你见呢?”灰衣人语气平淡,但话里的威胁像刀子。
陈远也笑了,笑容里没半点温度:“那你们就永远不知道荀况在丹房里造的是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,三人同时动了!
不是攻击,是调整站位。矮壮退到门口,堵住去路;高瘦移到墙边,封死侧面;灰衣人则向前一步,离陈远只有三尺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灰衣人声音压低。
陈远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墨石碎屑——指甲盖大小,黑黢黢的,表面光滑。他抛给灰衣人。
灰衣人接住,入手冰凉。他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递给高瘦。高瘦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惨白,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。他捏着碎屑,对着月光看了半晌。
“不是石头。”高瘦说,“也不是金属。里面有……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灰衣人问。
“能量。”高瘦把碎屑递还给灰衣人,“很微弱,但结构特殊。这东西能储存‘炁’,而且储存效率比玉石高十倍不止。”
灰衣人看向陈远:“荀况用这个做什么?”
“启动一台机器。”陈远说,“他叫它‘墨枢’。用青铜残片做核心,用这种墨石做能源,能产生一种……力场。可以让物体凭空消失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或者把人。”
矮壮嗤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”
“不是鬼神。”高瘦忽然说,声音里多了些兴趣,“是规则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台机器不是在‘破坏’物质,而是在短暂地修改局部空间的规则——让物质的结合力归零,或者让空间坐标错位。”
灰衣人眉头紧皱:“你能造出来?”
“不能。”高瘦摇头,“原理都不懂。但这东西……很危险。如果失控,或者被滥用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都明白。
灰衣人沉默了。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,忽然转身:“三日后公子虔的宴会,你要帮荀况演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借此接近公子虔,然后通过他见到大王?”
“原本是这么打算。”陈远说,“但现在你们知道了,计划得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你们让我继续留在荀况身边,摸清墨枢的全部秘密。同时,你们给我创造机会,让我能见到大王——不是通过公子虔,是直接见。”
灰衣人盯着他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能给你们荀况给不了的东西。”陈远说,“荀况想用墨枢推行他的‘仁政’,想用技术碾压六国,减少伤亡。这理想听起来很美,但他太天真了。那种力量一旦现世,只会引来更疯狂的争夺和杀戮。而我能告诉大王的,是怎么安全地掌控这种力量,或者……怎么毁掉它。”
“你能毁掉墨枢?”
“现在不能,但给我时间,也许可以。”陈远说,“至少我知道它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高温。”陈远说,“黑影怕火,墨石能量在高温下会不稳定。还有,墨枢的运转需要极度精确的平衡,稍微干扰就会失控。”
灰衣人思索片刻,看向高瘦:“你怎么看?”
高瘦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陈远:“你说墨枢的核心是青铜残片?什么样的残片?”
陈远描述了一下星图纹路和幽蓝色光晕。
高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:“星核……真的是星核……”
“你知道那东西?”灰衣人惊讶。
“古籍里有过记载。”高瘦说,“传说夏禹治水时,天降九鼎,鼎中藏有‘星核’,能沟通天地,定鼎乾坤。后来商汤灭夏,九鼎迁商,星核却遗失了。没想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