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城东的宅院闹中取静,三进规制,白墙青瓦,院里栽着两株老槐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沙沙作响。
陈远住进来第五日了。
背上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,动作大些还是会疼,但至少不用人搀扶了。秦王派来的四个仆役都很本分,话少,手脚麻利,该做的事一样不落,不该问的一句不问。两个护卫轮值守在院门和廊下,像两尊石雕。
客卿玉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。这是狼特意交代的——“在咸阳,身份就是护身符。让人看清楚,少很多麻烦。”
麻烦还是来了。
第六日清晨,陈远正在院里慢慢活动筋骨,试着伸展背部肌肉,门房老仆急匆匆进来通报:“先生,相国府来人,说是奉吕相之命,前来探望。”
来了。陈远心中一凛,比预想的快。
“请到前厅,奉茶。”他整了整衣袍,将玉牌正了正,缓步走向前厅。
厅里已经坐了三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穿着深青色儒袍,头戴缁布冠,坐姿端正。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短打打扮,腰佩长剑,眼神锐利。右手边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相貌普通,穿着朴素的麻布深衣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个木盒。
见陈远进来,文士率先起身,拱手行礼:“在下相国府门客,田文。奉相国之命,特来探望陈先生。闻先生频阳之行受伤,相国甚为挂念,特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飞快地扫过陈远腰间玉牌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——客卿?秦王这么快就给了身份?
“有劳田先生,更谢相国厚意。”陈远还礼,在主位坐下,“请坐。”
田文重新落座,指着左手边的精壮汉子:“这位是相国府护卫统领,孟贲。”又指那年轻人,“这是府中新进的舍人,子舆。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孟贲抱拳示意,动作刚硬。那叫子舆的年轻人则慌忙起身,又行了一礼,声音有些紧张:“晚、晚辈子舆,见过陈先生。”
陈远目光在子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相貌确实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,但不知为何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长相,是气质——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太刻意了,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。
“陈先生频阳之行,实在凶险。”田文抿了口茶,开始进入正题,“相国得知地动灾情,忧心如焚,已奏请王上,调集方士前往镇压地脉阴气。只是不知,先生亲身经历,可曾……见到什么异象?”
试探来了。
陈远放下茶盏,语气平静:“确如相国所料,地动之后,频山一带阴气淤积,雾气弥漫,鸟兽不近。陈某奉命协助当地善后,不慎遭遇余震引发的山崩,这才受伤。至于异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山野之人愚见,地龙翻身本是天地常理,所谓阴气雾气,或是地动后地脉水汽升腾所致,未必真有邪祟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既承认了异常,又淡化了“凶煞”之说。
田文眼中精光一闪:“先生高见。不过,相国府中几位方士却言,频阳地动恐非天灾,而是……人祸。”
“人祸?”陈远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田文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“有方士夜观星象,见荧惑守心,又占卜得‘地火明夷’之卦,言频阳地下或有‘古器’现世,引动地脉失衡。不知先生在山中,可曾……见到什么古旧之物?”
这话问得直白了。陈远心中一沉。吕不韦果然在打鼎的主意。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?守墓人中可能有叛徒?还是墨离那边走漏了风声?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古器?这倒不曾见。频山多矿,山中废矿坑不少,若说古旧之物,无非是些朽烂的矿镐、破败的矿车罢了。”
田文盯着陈远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是。山野之地,能有什么重器。倒是老夫多虑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听闻先生得太师姜尚赠宝,于频阳险境中大显神威,助当地稳住了局面。不知是何宝物,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?”
连浑天珠的事都知道了?陈远心头警铃大作。这事知道的人极少,秦王、狼、墨离,加上他自己。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?
“田先生谬赞。”陈远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无奈,“哪有什么宝物。太师所赠不过一枚寻常石子,说是可宁心安神。陈某当时重伤昏迷,恍惚中握紧石子,或许是心诚则灵,侥幸逃出生天。若说神威,实不敢当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田文的表情。对方脸上依旧带着笑,但眼神深处那抹探究更加明显了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子舆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依旧带着紧张,但说出来的话却条理清晰:“陈、陈先生。晚辈曾读《尚书·洪范》,其中言‘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从革,土爰稼穑。’频阳地动,山崩土裂,当是土行失衡。土德厚重,主信,主缓。土崩则信失,政令不畅;土裂则缓迟,民生困顿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陈远,眼神里那种刻意的畏缩褪去了一些,多了些属于读书人的认真:“相国调集方士镇压阴气,自是应当。但晚辈以为,欲根本解决频阳之患,当从‘土德’入手——劝农桑,修水利,轻徭薄赋,使百姓安居,地气自和。这比一味镇压,更合……天道仁心。”
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田文微微蹙眉,似乎对子舆突然插话有些不悦,但没打断。孟贲依旧面无表情。陈远则深深看了子舆一眼。
这番话,表面上是谈论频阳地动的治理,实际上句句指向秦国现行的严刑峻法——“土德厚重,主信,主缓”,暗指秦法过严过急,失了“信缓”之道;“劝农桑,修水利,轻徭薄赋”,更是直接对应当下秦国为统一战争而推行的高压政策。
这个子舆……不简单。
“子舆兄高见。”陈远缓缓道,“只是,频阳地动初定,百姓流离,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,恢复秩序。若无严明法度约束,赈济钱粮如何公平发放?趁乱劫掠者如何惩戒?民生困顿,确需休养,但乱世用重典,也是不得已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子舆:“况且,天道无常,仁心虽贵,却难御天灾。频阳之事,依陈某所见,当先以强力镇住局面,再图缓缓调理。此非不仁,而是……两害相权取其轻。”
子舆眼睛一亮,像是找到了知音,又像是终于遇到了可以辩论的对手:“先生所言‘强力’,可是指秦法?秦法固然严明,但‘刻薄寡恩,刑罚过重’,长此以往,民怨积聚,恐非社稷之福。昔者文王治岐,仁政爱民,故能得天下归心。以仁德化民,以礼乐教民,方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“子舆!”田文低喝一声,脸色沉了下来,“陈先生面前,休得妄议国政!”
子舆像是被吓了一跳,慌忙低头:“晚、晚辈失言,请先生恕罪。”
但陈远注意到,他低下去的嘴角,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弧度。
是故意的。这个子舆,是故意在试探自己的立场,也是在……宣扬他的“仁政”理念。
儒家穿越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