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孙槐?他敢直接上门?
陈远眼神一冷:“请到前厅。我随后就到。”
他收起三样东西,整理了一下衣袍,又将客卿玉牌正了正,这才缓步走向前厅。
季孙槐果然在那里。今天他换了身稍好些的深蓝色儒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士子。
见陈远进来,他起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:“晚生季孙槐,冒昧来访,打扰先生了。”
“坐。”陈远在主位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“季孙先生今日来访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季孙槐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,“听闻先生博学,尤精上古星象地脉之说。晚生偶得一份古星图残卷,辗转请教多位先生皆不得解,特来请先生赐教。”
陈远接过帛书展开。上面绘着一幅星图,星辰的位置、连线的方式……和青铜残片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完整,更系统。而在星图一角,用极小的古篆写着四个字:
“荧惑守心,鼎动于野。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这星图,”陈远抬眼,“从何得来?”
“家传。”季孙槐微笑,“晚生祖上曾在周室为史官,掌天文历法。这份星图,是先祖观测所得,代代相传。只是年代久远,其中深意,已无人能解。”
史官之后?陈远心中冷笑。这套说辞,骗骗别人可以,骗他?
“季孙先生对星象也有研究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季孙槐目光坦荡,“晚生在稷下学宫时,曾随祭酒荀况先生学习天官之术。荀先生言,天象关乎人事,星移斗转,皆是天意。譬如这‘荧惑守心’,便是大凶之兆,主兵戈、灾变、神器易主。”
他说到“神器易主”时,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远。
“所以季孙先生认为,”陈远缓缓道,“频阳地动,山中异象,皆是因此星象而起?”
“或许。”季孙槐不置可否,“天意难测。但晚生以为,既见凶兆,当思化解。而非……逆天而行,强行镇压。”
这是在暗示墨衍入山加固封印是“逆天而行”。陈远盯着他:“那依先生之见,当如何化解?”
“顺天应人。”季孙槐一字一句道,“若天意示警,神器当出,便该让它出来。强行封印,只会积累更大的灾祸。就像治水,堵不如疏。”
“让它出来?”陈远冷笑,“季孙先生可知,那‘神器’若出,会是什么后果?”
“无非是改朝换代,神器择主。”季孙槐目光灼灼,“先生,周室衰微已三百年,天下苦战久矣。秦虽强,然法严刑酷,民不堪命。若真有天命所归之神器现世,择明主而佐之,结束这乱世,岂非苍生之福?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。但陈远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们想让那尊鼎出来,想借鼎的力量,推翻秦国,另立“明主”。
这个“明主”,是谁?齐王?还是他们心中符合“仁政”的别人?
“季孙先生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探讨星象吧?”陈远放下帛书。
季孙槐笑了笑:“先生明察。晚生此来,实是代表几位同道,想与先生……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正是。”季孙槐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知道先生的来历,知道先生的使命。但先生有没有想过,你所维护的‘历史主干’,未必是对的?秦以法家立国,以武力吞并六国,这条路走下去,就算统一了天下,又能维持多久?暴秦之政,必不长久。届时天下再乱,生灵涂炭,先生忍心吗?”
陈远沉默。这正是他内心最深的矛盾。
“我们有更好的路。”季孙槐声音压低,却更加有力,“以仁政得民心,以礼乐化万民,不战而屈人之兵,建立一个大同之世。这条路,或许更难走,但更长久,更……光明。先生,你难道不想看到一个少些杀戮、多些温情的未来吗?”
他盯着陈远,眼神真诚而炽热。
有那么一瞬间,陈远几乎要动摇了。是啊,谁不想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?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历史沿着血腥的轨迹碾过去?
但很快,他清醒过来。
“季孙先生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的理想很美好。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那尊鼎里的东西,不是祥瑞,是灾厄。它记录的是这个世界的‘伤痕’,释放出来,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直视季孙槐的眼睛:“你们真以为,靠一尊鼎,靠几个人的理想,就能改变天下大势?六国不会坐视,秦国的百万铁骑更不会答应。到时候,不是仁政化干戈,而是更惨烈的战火。这个责任,你们负得起吗?”
季孙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至于合作,”陈远站起身,将帛书递还给他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请回吧。”
季孙槐盯着陈远看了许久,终于接过帛书,也站起身。
“先生会后悔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历史的车轮,不是一个人能挡住的。我们……还会再见。”
说完,他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后悔吗?也许会。
但有些路,一旦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
(第27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