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孙槐离开后,咸阳城的天色暗了下来。
不是真的天黑,是那种压在胸口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。陈远站在窗前,看着街市上匆匆的行人,卖炊饼的小贩收起了摊子,巡逻的秦兵脚步声比往日更密、更急。
墨衍还躺在密室里生死未卜,齐国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咸阳城外,而那块血契玉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,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暖意——那是频山深处那尊鼎的脉搏,是这个世界正在流血的伤口。
“先生,宫里来人了。”老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陈远转过身。来的不是寻常内侍,是嬴政身边的近卫统领,蒙恬。
蒙恬今年不过十七岁,身形已如松柏般挺拔,一身黑甲透着寒气。他站在前厅,手按剑柄,眼神锐利如鹰。见到陈远,他微微颔首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先生,王上召见。现在。”
“何事如此紧急?”陈远问道,心中已有预感。
“齐国使团正使田儋,半个时辰前入宫求见相国。”蒙恬顿了顿,“他当着吕相和三位上卿的面,说昨夜有秦人袭击齐使护卫,致二人身亡。要求秦廷十日内交出凶手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?”
“否则将视为秦国背弃邦交之约,齐国将联合三晋,共讨不义。”蒙恬的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王上在偏殿等您。请随我来。”
陈远没有耽搁。他回房将血契玉贴身藏好,又检查了袖中的青铜残片和浑天珠,这才随蒙恬出门。
马车在咸阳宫疾驰。沿途的宫墙比往日更高、更冷,戍卫的甲士眼神警惕,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偏殿里烛火通明。嬴政没有坐在王座上,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七国疆域图前,背对着门口。他才十四岁,身形单薄,但站姿挺拔如剑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“陈先生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,让陈远想起了岐山深冬的冰湖。
“王上。”陈远躬身行礼。
“墨巨子伤势如何?”嬴政直奔主题。
“医官在尽力解毒,但毒很怪,需要时间。”
“寡人已命太医院所有医正前往会诊。”嬴政走到案前,将一卷竹简推给陈远,“这是田儋递的国书副本,先生看看。”
陈远展开竹简。上面用齐篆写得冠冕堂皇:齐使护卫二人,奉使团正使之命外出采买咸阳特产,以献齐王,竟遭秦人袭击,尸首分离。言辞间虽称“或为歹人所为”,却句句暗示秦廷纵容甚至主使。最后通牒写得绵里藏针——十日内交出凶手,否则齐将视秦为敌。
“他们算准了时间。”陈远放下竹简,“墨巨子遇袭是昨夜寅时,齐使护卫‘失踪’也是昨夜。咸阳城门卯时才开,他们现在一口咬定是秦人干的,我们连查证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算准时间,”嬴政冷笑,“是他们一手安排。那两具所谓的‘护卫尸首’,今早被发现在城南乱葬岗,伤口整齐,兵刃是秦军的制式短剑。做得很像。”
“王上相信是秦人干的?”
“寡人信证据。”嬴政走到窗边,看着宫墙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但证据可以伪造。田儋敢这么做,背后一定有倚仗。先生可知,三日前,赵国使者秘密抵达咸阳?”
陈远心中一凛:“赵使?”
“住在相国府的别院,吕不韦亲自接待。”嬴政转过身,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“赵国这两年与齐国眉来眼去,边境摩擦少了,商贸往来多了。若此时齐赵联手向秦发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秦国虽强,但若同时面对东方的齐赵联盟,北方的匈奴,还有南方蠢蠢欲动的楚国,局面将极其凶险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真打,”陈远缓缓道,“是要逼迫秦国让步,让墨家退出频山,让那尊鼎……有机会现世。”
嬴政盯着他:“先生确定?”
“季孙槐今日来找过我。”陈远将对话内容简要说了一遍,略去了“清道夫”和时空经纬的部分,只聚焦于齐人的目的,“他们要那尊鼎,想借鼎之力改朝换代。墨巨子手里的血契玉是封印的关键,所以昨夜袭击墨衍,既为夺玉,也为制造事端。”
“血契玉现在何处?”
“在臣这里。”陈远没有隐瞒,“墨巨子昏迷前交给臣的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,突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:“先生,那尊鼎里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陈远怔了怔。这个问题,他问过墨衍,问过自己,但从未有人给他确切的答案。
“臣也不完全清楚。”他选择说实话,“墨家代代相传的记载只说,那是上古遗物,记录着天地初开时的‘伤痕’。若封印松动,鼎中之物溢出,会引发地动、天灾、乃至人心崩坏。但具体是什么……或许只有真正打开封印的人才知道。”
“齐人知道吗?”
“季孙槐话里话外,将那尊鼎奉为‘神器’,认为能‘择明主而佐之’。”陈远摇头,“他们要么是被某些古籍误导,要么……是有人刻意让他们这么认为。”
“有人?”嬴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。
陈远犹豫了一下。关于“清道夫”和“破坏者”的事,他一直未向嬴政全盘托出。不是不信任,而是这些概念太过离奇,牵扯到超越时代的认知。但眼下,或许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。
“王上可记得,臣曾提过,这世间有一股势力,一直在试图篡改历史?”陈远斟酌着词句,“他们不像六国诸侯争的是土地城池,他们要的是让历史走向另一个方向。季孙槐背后的,或许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:“先生是说,有比诸侯国更隐蔽的敌人?”
“是。”陈远点头,“他们可能藏在任何地方——齐国稷下、赵国邯郸、甚至咸阳城内。他们的手段也不只是刀剑,更多是利用人心、操控时局、制造‘势’。频山地动,墨家遇袭,齐使发难……这一连串事件背后,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推动。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烛火噼啪作响,映着嬴政沉思的脸。
良久,他抬起头:“寡人明白了。”
“王上?”
“既然他们要玩,寡人就陪他们玩。”嬴政走到案前,铺开一卷空白竹简,提笔蘸墨,“蒙恬。”
“在!”殿外的蒙恬应声而入。
“传寡人令。”嬴政笔走龙蛇,字字如刀,“一、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二、调三千锐士,封锁齐国使团驻地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三、请相国吕不韦、上卿王绾、隗状、李斯,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“诺!”蒙恬领命而去。
陈远看着嬴政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君王,此刻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和惶恐,只有冰冷的决断。
“王上,如此强硬,不怕齐国真的动手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嬴政放下笔,将写好的令简递给陈远看,“先生看,寡人写的不是‘围困’,是‘保护’。齐使在秦遇袭,秦廷有责护卫使团安全,故派兵‘保护’,直至查明真相。合情合理。”
陈远看着竹简上的措辞,心中暗叹。这一手既展示了秦国的强硬,又堵住了齐国的嘴——你不是说秦人不安全吗?寡人派兵保护你,你还想怎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