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密所的药味比白天更重了。
陈远掀开麻袋堆后的暗门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甬道两侧点着油灯,火光摇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鬼魅在墙上跳舞。
密室里,墨衍已经醒了。
他靠坐在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右肩以下空荡荡的,裹着厚厚的布条。医官正在给他换药,布条解开时,露出截断处焦黑的伤口——为了防止毒素扩散,用烙铁烫过。空气里顿时弥漫起皮肉焦糊和草药混合的怪味。
墨衍脸上没有表情。这个以机关术名扬天下的墨家巨子,此刻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,只剩下眼神里还烧着不灭的火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声音嘶哑,对医官和守在旁边的墨家弟子说。
众人退下。密室里只剩下陈远和墨衍。
“巨子。”陈远在榻边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块血契玉,放在墨衍仅剩的左手里,“玉在此,安然无恙。”
墨衍握紧玉片。玉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烫,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流动得快了些。
“它感应到频山了。”墨衍低声说,“封印在松动……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“月圆之夜?”陈远问。
墨衍猛地抬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季孙槐的人露了口风。”陈远将狼探听到的“频山……月圆……血祭”几个字说了一遍,“今天是九月十二,离月圆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墨衍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我原本计划,带墨家精锐二十人,携七件镇器入山,以血契玉为引,重新加固鼎身的三处核心封印。”墨衍睁开眼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,“但现在……我握不住刻刀,结不了符印,连最基本的机关都操控不了。而墨家子弟,昨夜折了七人,剩下的也大半带伤。”
陈远沉默。墨衍说的是实话。墨家机关术讲究双手配合,许多精细操作需要右手的稳定和力量。截去右臂,等于废了墨衍大半武功。
“那其他人呢?墨家还有没有精通封印术的长老?”
“有。”墨衍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我师兄墨桓,三年前在楚国郢都,为阻止楚王挖掘古墓触怒地脉,被楚国廷尉以‘妖言惑众’之罪腰斩。师弟墨翟,去年在燕国蓟城,为加固一处地穴封印,遇上地龙翻身,被埋在地下,至今尸骨未寻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痛楚:“墨家传到我这代,真正精通上古封印之术的,只剩下我一人。如今我废了,墨家……无人能再封那尊鼎。”
密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墙上影子跟着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。
良久,陈远开口:“如果封印不住,会怎样?”
“鼎中之物会溢出。”墨衍一字一句道,“先是频山方圆百里,地动再起,山崩石裂。然后地脉中的‘伤痕’会顺着龙脉蔓延,西至岐山,东至泰山,北至燕山,南至衡山……整个华夏的地气都会紊乱。到时候,不止是山崩地裂,还会……”
“还会什么?”
“还会影响人心。”墨衍盯着陈远,“上古记载,商末之时,朝歌附近一处地脉崩裂,有黑气溢出。此后三月,朝歌城内百姓癫狂者十之有三,兄弟相残,父子相食。最后是商王武丁亲率巫祝百人,以百牲血祭,才勉强封住。但武丁回朝后不久便暴毙,死状……极惨。”
陈远后背发凉。他想起青铜残片上那些扭曲的纹路,想起浑天珠偶尔闪过的混沌景象。那尊鼎里封存的,恐怕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“伤痕”,更是某种能侵蚀人心智的可怕存在。
“所以齐人想打开封印,是想用这种力量……”陈远没再说下去。
“他们以为那是‘神力’。”墨衍冷笑,“古籍记载常有谬误,把灾厄写成祥瑞,把魔物奉为神明。季孙槐那类人,读了几卷残简就自以为窥得天机,实则……是在找死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陈远握紧拳头,“不能封,难道任由他们打开?”
墨衍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火苗渐渐微弱,密室里的光线暗下来,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。
就在陈远以为墨衍不会回答时,他突然开口: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提前入山。”墨衍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在月圆之前,抢在他们前面,不是加固封印,而是……彻底毁了那尊鼎。”
陈远怔住:“毁掉?”
“是。”墨衍的语气决绝,“既然封不住,不如毁了。鼎毁,封印自然消散,里面的东西也会随之湮灭。虽然会引发一次剧烈的地动,但范围只限频山周边,不会波及整个华夏。”
“可墨家祖训不是要世代守护……”
“祖训也要分时候。”墨衍打断他,“墨家第一代巨子留下遗训:若事不可为,当断则断,宁毁神器,不祸苍生。现在,就是‘事不可为’的时候。”
陈远看着黑暗中墨衍模糊的轮廓。这个老人刚刚失去右臂,此刻却做出了比断臂更艰难的决定——亲手毁掉墨家守护千年的使命。
“巨子可想清楚了?毁鼎之后,墨家千年的守护……”
“墨家存在的意义是守护苍生,不是守护一件死物。”墨衍的声音很平静,“陈先生,我时间不多了。毒虽控制住,但已伤及心脉,医官说我最多还有七日可活。在我死前,必须把这件事了结。”
陈远心头一震。他没想到墨衍的伤重到这个地步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墨衍伸出左手,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要你帮我准备毁鼎所需的东西——三斤赤硝,五两硫磺,一斤青铜粉,还有……九块纯度极高的玉石,最好是和田白玉。”
这些都是制作机关炸药的材料。陈远点头:“可以。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,”墨衍的手微微颤抖,“我要你亲自带队入山。墨家子弟会听你号令,但入山后具体怎么做,毁鼎的时机如何把握……这些,需要你来决断。”
陈远愣住了:“巨子,我不懂墨家机关术,也不熟悉频山地势,何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