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契玉在陈远手中燃烧。
不是火焰,是光——刺目的、暗红色的光,从玉片每一条纹路里迸发出来,烫得裹手的布瞬间焦黑。皮肉烧焦的臭味混着血腥味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或者说,疼痛已经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过去了——是血契玉深处传来的悸动,与湖心巨鼎、与那正在苏醒的烛阴,同源同频的悸动。
“你想毁玉?”公孙衍盯着陈远手中的光团,非但不慌,反而笑了,“陈先生,你大概不知道——血契玉和鼎是一体两面。玉碎,鼎的封印会彻底崩解,烛阴会完全苏醒。你这不是在阻止我们,是在帮我们。”
陈远的手顿了顿。他看向湖心,烛阴的触手正在缓缓收回,巨大的身躯又浮出一截。那些眼睛仍然盯着他,但不再有攻击的意图,反而像是在……等待。
“他在骗你!”墨白在阶梯口吼道,“先生,巨子说过,玉是钥匙,也是锁!毁了玉,封印的核心就没了,鼎会自毁!”
“自毁?”季孙槐冷笑,“墨衍那老东西倒是会编。陈先生,你仔细想想——如果玉碎了鼎就会自毁,墨家何必世代守护?直接砸了玉不就行了?他们不敢砸,是因为他们知道后果!”
陈远脑海中闪过墨衍的话:“宁毁神器,不祸苍生。”如果玉碎了真会完全释放烛阴,墨衍会让他这么做吗?
可如果玉碎了能让鼎自毁,墨家为什么三千年不砸?
两种说法,必有一种是假。
或者……都是真,但都不完整。
陈远看向手中的血契玉。玉光越来越盛,已经看不清玉片本身,只剩一团燃烧的光。光团中,那些暗红的纹路在疯狂流转,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。
而湖心巨鼎的光芒,与玉光完全同步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玉控制鼎,也不是鼎依赖玉。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分裂的两部分——玉是“心”,鼎是“身”。玉碎,心死,身会如何?
会跟着死,还是会……疯狂?
“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公孙衍的声音带上急切,“把玉给我!我能控制它,能让烛阴成为我们的力量!你想眼睁睁看着秦国那些酷吏继续荼毒天下?看着六国百姓在水火中煎熬?陈先生,你不是寻常人,你能看见更远的地方——难道你不想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?”
更好的世界。陈远想起季孙槐在咸阳时说的话,想起那个“仁政大同”的理想。如果烛阴真能被控制,如果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真能用于建设……
但他看向湖面。暗红的湖水还在翻涌,刚才被拖下去的两名锐士,连尸骨都没浮上来。烛阴触手上的眼睛还在转动,那些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饥饿和毁灭欲。
这不是能控制的力量。这是深渊,一旦打开,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去。
“你们错了。”陈远开口,声音在巨大的洞窟里显得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更好的世界,不是靠吞噬生命的怪物建起来的。那样的世界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尸骨上,就算建成了,也迟早会被自己吃光。”
他握紧血契玉,光团几乎要冲破手掌。
“至于这玉……”他看向公孙衍和季孙槐,“不管碎了会发生什么,都比交给你们强。”
说完,他狠狠将玉片砸向地面!
不是松手,是砸——用尽全身力气,将这块烫得掌心皮开肉绽的玉,砸向脚下坚硬的岩石。
“不——”公孙衍和季孙槐同时嘶吼,扑过来想抢。
但晚了。
玉片触及岩石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只有光——血契玉炸开成一团无法直视的强光,光中隐约能看到玉片碎裂成无数片,每一片都还在发光,像一场暗红色的雪。
强光吞没了陈远,吞没了扑到一半的公孙衍和季孙槐,吞没了整个湖岸。
湖心巨鼎,在这一刻,发出了三千年来最响亮的轰鸣。
不是心跳声,是哀鸣——仿佛某种古老存在被刺穿心脏的哀鸣。鼎身上的光芒骤灭,紧接着,无数裂痕从鼎足开始向上蔓延,像一张迅速扩张的蛛网。
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比血更稠,更暗。液体滴入湖中,整片湖水开始沸腾——真正的沸腾,气泡如开锅般涌起,热气蒸腾,温度急剧升高。
烛阴发出了尖叫。
不再是低沉的心跳或嘶鸣,是刺耳的、能撕裂耳膜的尖叫。它巨大的身躯在湖中疯狂扭动,触手胡乱挥舞,抽打在洞壁上,岩石簌簌落下。那些眼睛全部睁到最大,里面不再是饥饿,而是痛苦——极致的、无法承受的痛苦。
“它……它在崩溃!”墨白在阶梯口看得清楚,“鼎要碎了,烛阴和鼎是一体的,鼎碎它也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巨鼎表面的裂痕已经蔓延到鼎口。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,鼎身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缝隙里,不是黑暗,是更深邃的暗红——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而从那门中,涌出了……记忆。
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直接涌入脑海的信息流。陈远站在强光消散的余波里,只觉得无数景象在眼前闪过:
远古的星空,比现在更近,更亮;大地上行走着巨兽,山川河流还未定型;然后是一次撕裂天地的爆炸,星辰坠落,地脉崩断,某种存在从混沌中诞生,开始吞噬一切;先民们聚集,以生命为祭,将那股存在封印进九尊鼎中;鼎分置九州,镇守地脉,但其中一尊在运送途中坠落频山,就此深埋……
还有更多的碎片:墨家初代巨子以血刻下封印符文;周王室秘密派人加固;每隔三百年,确实需要血祭——但不是用人命,是用地脉中孕育的玉石精华,是墨家世代采集的“地乳”;但记载被篡改了,有人将“地乳”改成了“人血”,将守护写成了镇压……
篡改者是谁?画面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古老的服饰,手中拿着一卷与季孙槐那卷相似的血简。
齐国。王室秘藏。《归藏易》残卷。
原来如此。陈远明白了。不是墨家隐瞒,是齐国王室——或者说,是齐国王室中某些人,为了有朝一日能控制烛阴,故意篡改记载,将血契玉和鼎的真正关系扭曲,将守护者污名化为镇压者。
所以他们才这么笃定玉碎会释放烛阴。他们读的是被篡改的“历史”。
信息流还在涌入。在巨鼎彻底崩碎的前一刻,陈远看到了最后一段:
不是过去的记忆,是……未来的可能。
如果烛阴完全苏醒,它会先吞噬频山方圆百里的一切生命,然后顺着地脉蔓延,三个月内覆盖整个华夏。大地化为焦土,江河变成血湖,生灵癫狂互食,文明彻底崩坏。而在这一切的尽头,会出现一些身影——穿着黑衣,戴着纯黑面具,手中拿着能冻结时空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