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偏殿里,药味混着血腥气。
医官小心翼翼地给嬴政处理腿上的伤口——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从大腿外侧一直划到膝弯。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是刀上淬了毒。
“王上忍一忍。”老医官额头上全是汗,“这毒……老臣从未见过。虽不致命,但会让伤口溃烂难愈。得刮掉腐肉,再上药。”
嬴政咬着白布,额头青筋暴起,但一声没吭。陈远站在一旁,看着医官用铜刀一点点刮去发黑的皮肉,血混着脓流下来,滴进铜盆里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刮了足足一刻钟,伤口终于露出鲜红的肉色。医官敷上特制的金疮药,用干净的麻布层层裹紧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王上,伤口不能沾水,不能走动,至少静养十日。”医官嘱咐道。
嬴政吐出白布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睛亮得吓人:“十日太长。寡人明日就要上朝。”
“王上!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嬴政摆手,“刺客都杀到宫里来了,寡人若躲在榻上,这咸阳还是不是寡人的咸阳?”
医官不敢再说,收拾药箱退下。殿里只剩下嬴政和陈远。
“陈先生坐。”嬴政指了指榻边的坐席,“说说吧,昨夜那个黑衣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陈远坐下,从怀中取出那块已经失效的青铜残片,放在案上:“王上可还记得,臣说过这世上有两种战争?”
“记得。”嬴政盯着残片,“一种是看得见的,刀剑相向。一种是看不见的,在影子里。”
“黑衣人就是‘影子战争’里的士兵。”陈远缓缓道,“他们自称‘清道夫’,维护着某种……超越朝代的‘规则’。任何偏离这个‘规则’的人或事,都会被他们视为‘异常’,需要‘清除’。”
“规则?”嬴政皱眉,“谁的规则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远摇头,“但可以肯定,这个规则和历史的走向有关。他们要让历史沿着既定的‘主干线’前进,任何变数都要抹除。频山的鼎是一个‘节点’,臣破坏了它,成了‘变量’。王上您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您可能也是‘变量’之一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趣。寡人从小在赵国为质,受尽冷眼,本以为回到秦国继位,就是最大的变数。没想到,在那些人眼里,寡人不过是一颗……棋子?”
“不是棋子。”陈远认真道,“您是下棋的人。只是这棋盘太大,对手太多。”
嬴政看着陈远,看了很久,才道:“先生,你说实话——昨夜若黑衣人以寡人性命相胁,逼你束手就擒,你会怎么做?”
陈远没有立刻回答。殿外传来雨后的风声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“臣会杀了他。”最终他说,“然后救王上。”
“哪怕他会杀了寡人?”
“哪怕他会杀了王上。”陈远抬眼,目光坚定,“因为臣知道,若臣束手就擒,王上绝不会独活。王上宁愿站着死,不会跪着生。那臣能做的,就是陪王上站着,把想让我们跪下的,都杀了。”
嬴政的眼眶微微发红。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晨光,声音有些发哑:“先生懂寡人。”
“所以,”他转回头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“接下来该怎么做?黑衣人说还会再来,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我们需要情报。”陈远道,“‘清道夫’不是孤立的,他们一定有据点,有联络方式,有弱点。昨夜那个内侍是相国府的人,这是一个线索。”
提到相国府,嬴政的脸色冷了下来:“吕不韦……寡人这位‘仲父’,最近动作确实有点多。”
“王上怀疑他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嬴政从枕下摸出一卷帛书,递给陈远,“这是昨夜蒙恬从西城抓到的刺客身上搜出来的。看看落款。”
陈远展开帛书。上面是齐国的文字,内容很简单——约定九月十五(也就是昨夜)在西城制造骚乱,吸引守军注意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印章的痕迹:方印,阳文,刻着一个“吕”字。
“相国府的印。”陈远沉声道。
“但不一定是吕不韦的意思。”嬴政道,“他有门客三千,其中有多少是别国安插的细作,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。可刺客能混进宫里,能知道寡人夜里的行踪……这就不是门客能做到的了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宫里有内应,而且地位不低。
“王上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嬴政一字一句道,“从相国府开始查。但寡人不能出面,吕不韦现在是相国,权倾朝野,寡人若直接动他,朝堂会乱。”
他看着陈远:“所以,这件事得先生来做。”
陈远站起身:“臣明白。请王上给臣一道手谕,准许臣搜查相国府。”
“不用手谕。”嬴政从怀中取出那枚私印,“用这个。见到此印,如见寡人。但有阻拦者,可先斩后奏。”
陈远接过私印。玉质的印身还带着体温,沉甸甸的。
“臣,领命。”
......
辰时三刻,相国府。
这是陈远第一次来相国府。府邸坐落在咸阳城东,占地百亩,朱门高墙,门前的石狮比咸阳宫前的还要高大。早朝时间,吕不韦已经入宫,府里只有管家和仆役。
陈远带着二十名黑冰台锐士,直接到了府门前。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穿着绸袍,见到陈远,不卑不亢地行礼:“陈先生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奉王命,搜查相国府。”陈远亮出嬴政的私印。
管家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陈先生可有王上手谕?相国乃国之柱石,府邸不是说搜就能搜的。”
“此印就是手谕。”陈远收起印章,“让开。”
管家身后,十几个相国府护卫围了上来,手按剑柄。黑冰台锐士也同时拔剑,气氛骤然紧张。
“陈先生,这不合规矩。”管家沉声道,“就算要搜,也得等相国回来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陈远打断他,“昨夜有刺客潜入王宫,伤及王上。刺客身上搜出与相国府往来的密信。本官现在怀疑,相国府里藏匿刺客同党。再不让开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!”
最后四个字,他用了内力,声音如雷,震得护卫们脸色发白。
管家盯着陈远看了半晌,终于让开道路:“陈先生请。但老奴有一言——相国忠心为国,天地可鉴。陈先生今日所为,他日必有分晓。”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陈远一挥手,“搜!”
二十名锐士冲进相国府。陈远走在最前,他没有去正堂,也没有去书房,而是直接走向后院——昨夜那个内侍的住处。
内侍名叫赵高,在相国府十年,负责伺候吕不韦起居。他的房间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一间不大的厢房。
推开门,里面陈设简单——一张木榻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桌上摆着几卷竹简,都是寻常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。衣柜里是几套换洗的衣服,料子普通,没有任何异常。
陈远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榻上。榻板是实木的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但他蹲下身,敲了敲榻板——声音空洞。
“掀开。”他命令道。
两个锐士上前,掀开榻板。上锁。
陈远打开木匣。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把匕首,与昨夜内侍用的那把一模一样;几封密信,都是齐国文字;还有一块……玉佩。
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,雕成蟠龙形状。龙眼处镶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,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。
陈远拿起玉佩,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两个字:田儋。
齐国使团正使,田儋。
“果然。”陈远冷笑。赵高不仅是相国府的人,还是齐国埋了十年的暗桩。昨夜的事,齐国脱不了干系。
但光有这些还不够。赵高能知道嬴政夜里的行踪,能避开宫中戍卫,一定有更高层的内应。
“搜整个后院。”陈远下令,“任何可疑的东西,都不要放过。”
锐士们分散搜查。陈远拿着玉佩和密信,走出厢房。院子里,管家还站在那里,脸色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