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监视的日子,像钝刀子割肉,缓慢而煎熬。
苏冉依旧每日打开“阮氏医庐”的门,坐在昏暗的前屋,捣药,晒草药,偶尔为街坊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。她刻意收敛了所有“不寻常”的诊治手法,开的方子都是最稳妥、最大路的,甚至故意“治坏”了两个病人的小毛病——当然,事后又用别的方法悄悄补救,没真让人出事。
她在扮演“阿阮”,一个医术粗浅、胆小寡言、脸上有疤的可怜寡妇。她不再打听任何与赵甫、与京城、与前朝有关的消息,甚至刻意回避那些多话的街坊。她低着头,缩着肩,走路时脚步拖沓,将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妇人演得惟妙惟肖。
巷子两头的黑影,从最初的两三个,渐渐减少到一个,最后,在监视了整整十天后,似乎撤走了。但苏冉知道,他们没走远,只是从明哨变成了暗桩。那个胡东家,或者说他背后的人,依然在怀疑她,只是暂时找不到确凿证据,又或许,她被列入了“长期观察”的名单。
危险暂时蛰伏,但并未消失。苏冉的心弦依旧紧绷,但她开始利用这难得的、相对“平静”的间隙,做一件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——寻找关于“穿越”的线索。
生母遗书揭开了她的身世之谜,也让她明白,她来到这个世界绝非偶然。前朝太子之女的身份,“周天星盘”的密钥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:她的穿越,与这个时代某个巨大的秘密有关,甚至可能…与前朝皇室掌握的、某种超越时代的知识或力量有关。
她需要知道,她为什么会来,有没有可能…回去。
这个念头,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啃噬着她。回到现代,回到她熟悉的世界,回到那个虽然也有危险、但至少科技昌明、相对自由的时代…这诱惑太大了。可同时,她心里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抗拒。抗拒什么?是这个世界未了的血仇?是王家大姐那样的温暖?是扬州城平静的烟火气?还是…某个她不愿承认、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出现的身影?
不,不能再想他。苏冉狠狠掐灭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。当务之急,是活下去,是查清真相,是找到…回家的路。
渝州城西有条老街,叫“文墨街”,聚集着十几家旧书铺、字画店和古董摊。这里鱼龙混杂,真真假假,是打听消息、寻找冷僻古籍的好地方。苏冉易容成一个面容普通、穿着半旧儒衫的穷书生,背着个书箱,混迹其中。
她专找那些售卖杂学、方技、志怪、星象甚至“前朝禁书”的摊子。用生硬的、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,自称是游学的士子,对“异闻奇谈”、“古物秘辛”感兴趣,想找些“有趣”的书看。
几天下来,她翻遍了半条街的旧书,大多是无用的杂谈笔记,偶有提及前朝旧事,也多是语焉不详的传说。直到这天下午,在一家藏在巷子最深处、门面破旧、几乎无人问津的“漱石斋”里,她有了发现。
店主是个须发皆白、昏昏欲睡的老者,对生意毫不上心。苏冉在积满灰尘的书架底层,翻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、没有封皮的残卷。书页是粗糙的麻纸,墨迹暗淡,有些地方被虫蛀得厉害。但开篇几行字,就让她的心脏狂跳起来:
“天地有常,星移斗转,然有异数,可越时空,谓之‘魂渡’。其法有三:一曰天时,逢五星连珠、荧惑守心、彗星袭月之异象,天地门户或有松动;二曰地利,寻地脉交汇、阴阳失衡、古阵残留之墟,空间屏障或显薄弱;三曰人和,持异宝,行秘法,或有通天彻地之能,开往来之门…”
魂渡!穿越!这本书里,竟然记载了类似“穿越”的概念!
苏冉的手微微颤抖,她强压激动,继续往下看。后面的内容更加晦涩,夹杂着大量星象术语、堪舆图和疑似道家符箓的图案。其中一页,绘制着一幅复杂的星图,旁边用小字标注:“…景和三年七月初七,荧惑入南斗,太白犯紫微,夜有流星贯月,坠于东海之滨。是夜,临安有渔人见海市蜃楼,楼阁非世间所有,人影绰绰,异服异言…”
景和三年,是前朝末代皇帝的年号,距今正好二十三年。七月初七,流星贯月,海市蜃楼…这不就是她穿越那晚,在现代执行任务时看到的奇异天象吗?陨石撞击引发的爆炸,强光,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,再醒来,就成了侯府庶女林微!
时间,天象,都对得上!而且地点…东海之滨,临安(杭州古称),正是江南!
她继续翻阅,在书的最后几页,发现了一幅手绘的、更加精细的东南沿海地图。地图上,在临安(杭州)附近的海域,标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,旁边注释:“归墟之眼?古阵残迹?待考。”而在红点旁边,还用更淡的墨迹,画了一个小小的、莲花形状的标记。
莲花!和她心口的胎记形状一模一样!也是“周天星盘”上据说会出现的纹样!
苏冉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快速将整本书翻完,后面大多是些玄之又玄的推测和杂记,但核心信息已经足够震撼——这个世界,存在“穿越”的理论记载!而且,似乎与前朝皇室、与“周天星盘”密切相关!她穿越的时间和地点,与书中记载的某次“异象”和“古阵残迹”高度吻合!她心口的莲花胎记,很可能就是关键!
“老板,这本书…怎么卖?”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,指着那本残卷。
老者抬起浑浊的眼,瞥了一眼,懒洋洋道:“五两银子。”
五两!够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嚼用。苏冉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,而且这价格高得离谱,显然是看她是“生客”在宰人。但她不能放弃这本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