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巅的夜风卷撞进凌霄阁。
殿角烛火猛地一缩,又骤然跳动起来。
把费豫躬身的影子,在冰冷的砖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。
林尘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动着。
他没动怒,也没急着辩驳,甚至连身子都没动分毫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费长老,你说,离山这数千年的门规,到底是为何而立呐?”
费豫猛地抬头,他显然是没反应过来,林尘竟会先问出这么一句话。
“自然是为护我离山道统,肃我山门规矩,护全山弟子周全!”
他喊得掷地有声,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怨恨都吐出来。
叛门者抢走灵药典籍,不追杀,不立威,何以告慰历代祖师。
若是往后人人效仿,离山如何存续!
林尘的目光死死的盯在费豫的脸上。
“那你告诉我,离山如今满打满算,不足六百弟子,其中大半还是南宫轻弦的人。若我下一道追杀令,让剩下的人提着剑去追杀昔日同门,杀得血流成河,那离山最后还剩几人?”
林尘微微顿了顿,烛火在他眼底跳荡,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冷寂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,护道统?肃规矩?护弟子周全?”
费豫猛的抬起头,垂在身侧的手骤然地握紧,方才还躬着的身子,此刻绷得笔直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那些叛门者都罪该万死,可是在迎上林尘的目光时,却也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林尘心中冷笑一声,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缓缓往身后一靠,语气也放缓了下来。
“长老一心为离山,实在令人敬佩。往后,祖师堂的香火供奉,历代祖师的春秋祭祀,还要劳烦费长老多费心。”
林尘的话说得客气,给足了费豫的体面,可话里的界限,却划得清清楚楚。
费豫猛地抬眼,嘴唇动了动,可林尘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长老德高望重,是我离山千年传承的脸面,是全山弟子都要躬身行礼的老前辈。总这般抛头露面,有损威仪。”
话音落时,夜风又一次撞进殿门,烛火猛地一矮。
费豫那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,瞬间缩成一团,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他怔怔的看着林尘,随后深深躬身,花白的头垂下去,再没抬起来。
“遵宗主令。”
费豫躬身退去,厚重的楠木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将殿内殿外,隔成了两个天地。
殿内终于重归寂静,只剩案头烛火,还在噼啪轻响。
人前的那副沉稳模样,只撑了一炷香的功夫,便尽数散了。
林尘此刻眉心突突地跳,一股压不住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漫了出来。
案上摊开的,是离山如今全部的家底,更是捆死他手脚的枷锁。
最上头那本地脉修复台账,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,可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。
为了稳住地脉,近十万块的灵石,尽数都填进了那个窟窿。
再往下翻,是他继位大典的开销账册,一笔一笔,都刺的人眼生疼。
山门修缮、宗门宴请、给各脉弟子的赏礼,桩桩件件都不能失了千年宗门的规制,却也全是靠灵石硬生生堆出来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