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,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行色匆匆的路人。
这1900年冬天的北京城,在八国联军的阴影下显露出王朝末日的颓势。
但又经过两个多月的休整,市井间的烟火气已经恢复不少。
诺诺走在人群中,就像是一颗发光的钻石掉进了煤堆里,显眼得过分。
路过的那些八旗子弟们,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,手里提着的鸟笼都忘了晃悠。
有人想吹个口哨调戏一下,结果被诺诺冷冷地扫了一眼,那口哨声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怪异的咳嗽。
二人逛得兴致勃勃,不知不觉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街边的店铺纷纷挂起了红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香甜气息,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京剧唱腔。
路明非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。
刚出锅的栗子热乎乎的,捧在手里暖洋洋的。
“师姐,尝尝。”路明非剥了一颗栗子,递到诺诺嘴边。
诺诺也不客气,张嘴咬住,舌尖无意间扫过路明非的手指。
路明非触电般地缩回手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嗯,挺甜的。”诺诺含糊不清地评价道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分享着那一包糖炒栗子。
周围是喧嚣的吵闹声,有人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,有人在骂街,有人在大笑。
但在路明非的耳朵里,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。
他看着诺诺在灯火下明艳生动的侧脸,看着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栗子渣,看着她眸子里映着的万家灯火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,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。
“师姐。”路明非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诺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一颗顽固栗子,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。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路明非的嗓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诺诺剥栗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路明非。
少年的瞳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。
那里面倒映着繁华的街景,倒映着摇曳的灯笼,但最清晰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。
那种专注,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,让诺诺的心脏莫名地抽紧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稍微有些凝滞的气氛,比如嘲笑他一句“矫情”,或者调侃他“想得美”。
但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就在这时,一点冰凉落在了路明非的鼻尖上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漆黑的夜空中,无数白色的精灵正打着旋儿飘落。
雪花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晶莹剔透。
下雪了。
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红色的灯笼上,落在青灰色的屋檐上,落在诺诺那件酒红色的斗篷上。
“下雪了诶。”诺诺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
掌心的温度让那片六角形的晶体瞬间融化,变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。
她看着那滴水,视线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是啊,下雪了。”路明非喃喃自语。
两人并肩走在雪中,谁也没有说话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。
脚步踩在上面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路明非看着身边女孩发梢上沾染的雪花,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古老而俗套的说法。
听说,如果两个人一起在雪中走,不打伞,是不是真的能一路走到白头?
他偷偷瞥了一眼诺诺,发现她正仰着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,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想什么。
他松了一口气,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个愿,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最好永远不要有尽头,就这样一直走下去,走到满头白雪,走到地老天荒。
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。
路总有走完的时候,雪总有停的时候。
而他们,也终究要回到那个充满了龙类、混血种和杀戮的现实世界里去。
“冷吗?”路明非问,把手里的栗子袋子往诺诺那边递了递,那是仅剩的热源。
“还行。”诺诺缩了缩脖子,把下巴埋进斗篷的领口里,“不过这雪下得真大啊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一样。”
“埋起来也好。”路明非小声嘀咕,“埋起来就清净了。”
诺诺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波流转,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路明非肩膀上的积雪。
“傻样。”
这一声嗔怪,带着几分亲昵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路明非嘿嘿傻笑两声,也不反驳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诺诺说,“再不回去,估计要变成两个雪人了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路明非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