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零零年的北京城,雪下得很安静。
不像后来那座被钢筋水泥切碎了天空的现代都市,这里的雪落得肆无忌惮,把那些灰扑扑的瓦片、朱红的墙头统统抹成了纯净的白。
四合院里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韵律,“沙沙”作响。
路明非呵出一口白气,握着竹扫帚的手柄,眼神却有些发直。
院子中央,那个穿着酒红色棉袄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笨拙地把一堆散碎的雪拍打成团。
诺诺戴着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,那是高祖母硬塞给她的,说是辟邪。
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还没长大的、贪玩的邻家丫头。
她鼻尖冻得红红的,却乐此不疲地给那个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雪人插上两根枯树枝当手。
路明非看着这一幕,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。
恍惚间,路明非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婚后生活。
扫扫雪,看看老婆,等会儿进屋就有热腾腾的早饭。
昨天夜里,诺诺随口提了一句今天要去陈家老宅看看那位“老祖宗”。
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,他当然拒绝了,理由是懒得动弹,其实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另一件大事。
他想给师姐弄一套嫁衣。
不是那种西式的白纱,虽然诺诺穿婚纱肯定美得冒泡,但在这一九零零年的北京城。
路明非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种大红的、绣满了金线的凤冠霞帔。
他想把这份属于这个时代的“最高规格”带走。
就像巨龙总想把最闪亮的宝石藏进洞穴,他也想把他认为最好的东西给诺诺。
路明非把扫帚靠在墙根,搓了搓冻僵的手,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,然后溜到了回廊下。
路山彦正坐在那儿擦枪。
“高……咳,那个,堂叔。”路明非差点喊错,硬生生把祖父字咽了回去,脸憋得有点红。
路山彦抬起眼皮,那双黑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涂了枪油的绒布:“怎么?不去陪你的那位红颜知己堆雪人?”
路明非凑过去,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,支支吾吾地。
“那个……问您个事儿,这京城里,哪家的裁缝手艺最好?”
路山彦擦枪的动作一顿,抬起头,打量着这位“远房堂侄”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,瞬间什么都懂了。
他露出一副过来人洞察一切的姨母笑,看得路明非浑身不自在。
“想给陈家那丫头做身衣裳?”路山彦压低了声音。
“嗯……顶顶好的那种。”路明非小声说。
“懂,来都来了。”路山彦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,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,力道大得差点把路明非拍进雪地里。
“咱们老路家的男人,别的本事没有,疼老婆这方面倒是祖传的。”
路明非心说您这评价也不知道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,而且从遗传学角度讲。
我这性格多半是随了那个不靠谱的老爹,跟您这硬汉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去前门外的‘锦绣坊’。”路山彦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牌,抛给路明非。
“那是‘祥义号’给皇亲国戚开的私门,寻常人连门槛都摸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