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路山彦果然起了个大早。
他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暗色长衫,还破天荒地让高祖母给他梳了头。
备上八色厚礼,又备上了从汉堡带回来的精致洋点心。
用红漆食盒装好,郑重其事地带着诺诺,一起登上了去往陈府的马车。
小院里顿时空了下来,也静了下来。
路明非坐不住,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转来转去,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。
日头从东边的屋檐升起,又慢悠悠地晃到头顶。
芬格尔和诺顿又在院子里斗嘴吵闹,路明非没心情跟他们斗嘴。
他终于停下脚步,在石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路明非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洒出几滴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院门,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门被推开,路山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满面红光,手里空空如也,显然礼物都被陈家收下了。
身后跟着陈家丫鬟翠缕和诺诺。
“成了!”路山彦一拍大腿,洪亮的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。
“陈家那位老太太,够爽快!这证婚人,她当了!”
芬格尔“嗷”地一声从马扎上蹦了起来,扑过来就想给路明非一个熊抱。
“兄弟!我的好兄弟!伴郎!我必须是伴郎!”
路明非无语,“我又不是结婚,你当哪门子伴郎?”
一只锃亮的皮鞋精准地踹在他的屁股上。
诺顿收回脚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裤裤线。“滚开,别弄乱我的衣服。”
院子的角落里,零正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块鹿皮,细细地擦拭着一把柯尔特左轮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那不是一把杀人的武器,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听到众人的喧闹声,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阳光透过枯枝落在她那头淡金色的长发上,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
她抬起头,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了一眼正被芬格尔缠得不耐烦的路明非。
那个男孩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摆脱芬格尔油腻的拥抱,脸上挂着那种既无奈又嫌弃的表情。
那是只有被爱着的人,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零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擦拭枪管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俄语。
“……Покрайнеймере,он3аслуживаетсчастья.”(……至少,他应该得到幸福。)
路明非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,飘飘然的,像是踩在云端。
路山彦没理会这群活宝的闹腾,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。
用毛笔蘸了墨,煞有介事地和陈静渊派来的丫鬟翠缕商议起了“良辰吉日”。
“老祖宗说了,”翠缕清了清嗓子,学着陈静渊的派头。
“日子不必另择,就定在锦绣坊那套凤冠霞帔完工的那天。
好事成双,衣成,人也成。”
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芬格尔张着嘴,忘了哀嚎。
诺顿擦拭鼻烟壶的动作也停了。
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了路明非。
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感觉自己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的血液都冲了上去。
完了,暴露了。
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,看向诺诺。
诺诺正抱着一个暖手炉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她没有笑出声,但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全是狡黠的笑意,像一只小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