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是等成才在里屋侧卧小憩,呼吸刚刚变得均匀绵长,才悄无声息地从炕上起身。
他甚至不敢穿鞋,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,仿佛脚下的不是平整的青砖,而是布满地雷的雷场。
收拾行李的过程被放慢成了无声的默剧,每一个动作都凝滞着沉重。
拉开帆布行李袋的拉链时,他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按住金属齿的边缘,再以毫米为单位缓缓拉动,将那本不刺耳的“刺啦”声消弭于无形。
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,在此刻都像是会震碎这偷来安宁的最后一层薄冰。
他打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军绿色行李袋,动作顿了顿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方向。
片刻后,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,缓步走向靠墙而立的那座深色实木衣柜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柜门黄铜拉手时,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深吸一口气,他轻轻拉开了柜门。
柜内,几件素色衬衫整齐悬挂,多是浅灰、藏青一类的棉麻质地,料子肉眼可见的软糯服帖,带着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。
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极淡的、仿佛从书页墨迹中浸染出的气味,幽幽地弥散出来,瞬间包裹了他。
这是属于成才的气息,是这些日子来,夜夜萦绕在他鼻尖、渗入他梦境的,让他灵魂得以安定的味道。
铁路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前,目光近乎贪婪地掠过每一件衬衫。
最终,他伸出手,极其小心地将其中四五件取下,动作慢得近乎一种仪式。
他不敢用力揉捏,只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衬衫平整的肩线和前襟,感受着布料细腻的肌理,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、神圣的凭证。
他没有将这些衬衫直接放入外露的行李袋——那太显眼,也怕海边的潮气会彻底侵蚀掉这上面残留的气息。
他走回炕边,拆开自己那个枕头套,将叠得方方正正、棱角分明的衬衫,一件一件,珍而重之地塞了进去,再重新填入枕芯,最后,用枕套自带的束口绳,死死扎紧。
这,便是他要带去海边、支撑接下来数月见不到成才的、漫长而艰苦时光的全部念想了。是唯一能攥在手里、贴近心口的,冰冷的温暖。
收拾停当,他拎起轻了许多、却又似乎重若千钧的行李袋,最后一次,目光深深地、仿佛要将每一寸陈设都刻入脑海般,环顾这间充满了安宁气息的卧室。
然后,他转身,决绝地、却又脚步虚浮地走向院门。
赵小虎早已奉命等候在此,见他出来,立刻迎上前,伸手去接行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