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道别,没有交代,甚至连一个包含着歉疚或不舍的眼神,都吝于给予。
他气的,从来不是铁路要归队,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的任务。
军人的天职与使命,他比任何人都理解,也从未想过要用儿女情长去捆绑或阻碍。
他真正怒火中烧、难以释怀的,是铁路那深入骨髓的、懦弱的逃避姿态!
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、像个成年人一样,坐下来,哪怕只是用五分钟,平心静气地说一句:“成才,我接到命令,今天必须归队了。”
他甚至可以说:“我会想你的,等我回来。”哪怕只是这样简单、直白的一句话,他都能坦然接受,甚至给予祝福。
可那个人偏偏选择了最糟糕、最伤人的一种!
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责罚的孩子,偷偷摸摸地收拾行李,偷偷摸摸地藏起几件衬衫当作念想(想到这个细节,成才心头那火气里又莫名掺进一丝荒谬的酸软),
然后,一声不吭,像个真正的逃兵一样,从他身边,从这座他们共同生活了短暂却无比温馨时光的院子里,仓皇逃离!
只顾着缓解他自己那点离别的不舍与怯懦,全然没有考虑过,被这样毫无交代地留在原地的人,会是何种感受!
心会不会空,会不会冷,会不会……觉得被抛弃!
想到这里,成才夹着烟的指节猛地收紧,细长的烟身被捏得微微变形,一截烟灰簌簌掉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西装裤上。
烟气呛入鼻腔,让他眉头皱得更紧,心底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邪火非但没有被这深夜的繁忙与思念,烧的更加旺盛。
京城的写字楼内,水泥地坪永远泛着一层缺乏人气的冷白光泽。
墨绿色的铁皮办公桌一排排紧密排列,将空间切割成狭窄的甬道。
桌面上,半人高的文件堆是标配——手写的沪深股评简报墨迹未干,通讯基站建设立项报告盖着红章,企业债券承销的底稿纸页边缘卷曲。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、速溶咖啡粉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。就连那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的“咔嗒”声,似乎也被主人刻意控制着分贝,断断续续,透着小心翼翼。
茶水间里,哪怕是午休时分,接水、走动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整个楼层,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、高压下的寂静。
整整六个月。从暮春到深秋,新程科技从几位核心创始人到最基层的录入文员,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无形却沉重粘稠的低气压里。
这股压力的源头,清晰明确地指向顶楼那间办公室。成才身上那股沉郁的、未曾真正爆发的怒意,
如同北方深秋的寒雾,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公司的每一个角落,裹挟着所有人,日子过得如履薄冰,神经时刻绷紧,无人敢有半分懈怠,也无人敢有丝毫抱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