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摊开在膝头的文件上。
纸面上印着基地归建后的综合评估细则,黑体铅字清晰,可他看了半晌,目光却无法在任何一行字上真正聚焦。
那些关于战术评分、体能指标、心理评估的条款,此刻在他脑中混乱地交织,无法形成有意义的认知。
赵小虎蹲在地上,正埋头收拾一个军绿色、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帆布行李包。
包不大,却要装下未来一段日子可能需要的物品。
他将几套洗得干干净净、叠得棱角分明的备用作训服小心塞进去,又把王主任开的、用于缓解劳损和旧伤痛楚的几管药膏用油纸包好,稳妥地安置在衣物之间。
动作进行到一半,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落在铁路清癯的侧脸和那只缠着纱布、显眼得不行的左臂上,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。
这半年来,他作为离铁路最近的人,亲眼看着大队长是如何在白天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、严苛的铁血指挥官,又是如何在深夜,对着那个藏着几件衬衫的枕头沉默,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犹豫了片刻,赵小虎还是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半年积攒下来的不解与一种尽忠职守的劝和意味:
“大队长,这都……整整六个月了。您和成才,就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铁路瞬间绷得更紧的下颌线,继续道,
“这次咱们归建,后续工作交接完,是不是……抽空去看看成才先生?
当初您在四合院养伤那阵子,人家可是实打实地天天盯着您疗养,熬药膳粥,提醒您盖毯子午休,那么细致周到地照顾您。这……”
铁路的指尖猛地收紧,攥住了手中文件的一角,力道之大,使得坚韧的纸张都被捏出几道深深的、难以抚平的褶皱。
他维持着看向文件的姿势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需要攻克,脖颈僵硬地梗着。
半晌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声线刻意维持着一种平稳低沉,听不出太多波澜,却带着一种早已深思熟虑、不容更改的决断:
“回基地,完成归建评估和汇报后,我有假期。你记得提醒我,和政委那边提交一下假条流程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小虎关于“去看成才”的问题,但这安排假期、并且显然目的地明确的行为,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。
赵小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复杂地再次扫过铁路缠着纱布的手臂和那双掩在浓密睫毛下、看不清情绪的眼睛,最终,只是重重地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,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。
他跟在铁路身边多年,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的任务,见过铁路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,也见过他在失去战友后的沉痛隐忍。
可他从没见过大队长像这半年,尤其是最近决定归京前后这般,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漩涡之中,挣扎、纠结、自我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