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路上,李明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。资本和大型组织具有强大的“吸纳-转化”能力,可以将任何批判性或建设性的异质观念,收编为巩固自身合法性的符号工具。联盟倡导的“价值守夜”,稍有不慎,就可能沦为体系自我美化的“化妆师”。
他将这次经历在联盟核心团队中分享,引发了激烈讨论。有人觉得,即使是“装饰”,也能让老师傅获得一些认可,总比完全忽视好;有人则坚决反对,认为这是对联盟初衷的背叛。最终,他们达成了一个原则:对于这类“叙事合作”请求,必须首先评估其是否有可能推动实质性的改变(哪怕是微小的),是否尊重老师傅的主体性,否则不予承接。他们宁愿保持边缘和“无用”,也不愿成为粉饰工具。
刘姐的“煤城老味”微型企业注册,在转型办王主任的全力协助下,终于走完了大部分流程,拿到了营业执照。但最后一道关卡——食品生产加工小作坊登记证,却卡在了环保评估上。她们租用的那个小车间,需要做一次简单的环境评测,费用对于她们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。
更糟糕的是,文旅公司催问进展,暗示如果证件不全,长期合作可能无法推进。刘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姐妹们也有些士气低落,觉得“衙门门槛太高,不是咱们老百姓能玩得转的”。
张玥了解到情况,没有直接帮她们找关系或垫钱(她知道那不可持续),而是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:既然短期内难以获得独立生产资质,是否可以探索与已经具备资质的食品厂进行更深入的合作,比如以“联名品牌”或“厂内特色车间”的方式,由刘姐团队负责核心工艺和品控,工厂负责合规生产、包装和市场渠道?这样可以利用工厂的现有资质,刘姐团队则专注于保住“老味”和慢慢积累自己的品牌资产。
这个方案需要与工厂重新谈判,势必让渡更多利润和管理权限。但可能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。刘姐权衡再三,同意了。张玥陪着她,与工厂展开了新一轮艰难的谈判。这一次,刘姐不再仅仅是一个“委托加工者”,而是带着自己虽小但已有点名气的“品牌”和固定的订单需求去谈判,底气足了一些。最终,达成了一个过渡性协议:工厂开辟一个独立区域作为“煤城老味工坊”,刘姐团队入驻,享有一定的生产管理自主权,产品使用联合品牌,利润按更复杂的比例分成。
协议签下那天,刘姐看着那个小小的、贴着“老味工坊”铭牌的区域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离她最初“自己做点东西卖”的设想已经很远,但似乎又是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唯一阶梯。潜流之下,为了浮出水面呼吸,有时不得不与更大的船只暂时捆绑。
高晋那份保留了“探索多元评价”语句的试点经验报告,在更大范围的厅局级会议上被提及。一位主管经济的领导在讨论职业教育如何服务产业升级时,提到了报告中的一些观点,并随口说了一句:“我们的教育评价,不能总是自说自话,要听听市场和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。有些探索,可以胆子再大一点嘛。”
这句看似随意的“可以胆子再大一点”,被嗅觉灵敏的参会者捕捉,迅速传导回高晋所在的政策研究室和试点相关单位。陈涛接到了校办转来的“领导指示精神”,要求“认真学习领会,在试点中勇于创新”。
风向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。原本对“微实验”持保留态度的校内力量,态度缓和了许多。陈涛趁机提交了一份关于“探索建立基于实践共同体反馈的学生综合能力评价机制”的补充方案,虽然依旧没有获得正式立项,但得到了“可以继续研究”的口头默许。
高晋在“韧网”上看到了关于这次会议的零星讨论,以及那句“胆子再大一点”引发的各种解读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信号,远非政策转向。但信号本身就有价值,它能给一线那些在潜流层挣扎的探索者们,提供一点稀薄的氧气和坚持下去的理由。他更新了那条关于“官方话语中微妙空间”的帖子,加了一句:“信号已发出,但解读和执行,取决于无数具体的、在地的博弈。”
“韧网”平台自身,也感到了来自“潜流层”的压力。随着用户增长和影响力扩大,开始有更“主流”的力量试图介入。一家与政府有密切合作的智库联系平台,希望开展“合作研究”,并暗示可以带来资源;某个官方背景的协会也提出,希望平台上的某些“高质量社群”能纳入其“基层组织”体系。
核心协调员们再次面临选择:是接受“收编”以获取更多资源和合法性,还是坚持独立、草根、去中心化的特质?经过激烈辩论,他们决定采取“有选择的连接”策略:可以与外部机构就具体议题合作,但必须保持平台的独立运营和基本规则;不整体纳入任何官方或半官方体系。他们知道,一旦失去自主性,平台作为“潜流层”自由连接和价值生产空间的特质将迅速消失。
潮水之下,暗流涌动。有的潜流被更大的洋流裹挟、稀释;有的潜流在岩石缝隙中艰难前行,寻找自己的通道;有的潜流则在深处悄然交汇,形成温度、盐度不同的水团,孕育着可能改变上层海流格局的潜在力量。舞蹈的配乐中,似乎加入了几个若隐若现、不太和谐却充满生命力的低音节拍,它们来自舞台地板之下,来自舞者们沉重的呼吸与心跳,来自那些未被聚光灯照见的、真实的摩擦与蓄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