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凌天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亮得刺眼。
他没动,只把眼皮抬高半寸,让视线从青岩的阴影里慢慢爬出去。阳光斜着劈在对面山坡上,把草叶照得发白,也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直直指向西边。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三息,脚尖轻轻往左偏了半寸,影子随之挪动,方向不变——南北线稳了。
他这才缓缓起身,膝盖微屈,腰背松着,像一根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枯枝。起身的动作很慢,带着点久站后的僵硬,袖口滑下去一截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痕,是穿越通道时被乱流擦出来的,结了薄痂,不疼,但碰着会发痒。
他没去挠。
抬手抹了把脸,指腹蹭过眉骨,沾了点灰。远处山势连绵,云雾缠在峰顶,看不清轮廓,但主脉走势藏不住——东南起势,西北收尾,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青龙脊背。他目光往右偏,落在坡下一片凝露草上。那些草茎干挺,叶片厚实,顶端露珠饱满,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,全朝一个方向歪,阳面叶脉比阴面粗了半分。他顺着那点倾斜看过去,草密的那一侧,正是山体朝南的缓坡。
他点了下头,没出声。
方向定了。
他迈步往前走,脚步放得极轻,鞋底贴着地面拖行,不扬尘,也不踩断枯枝。左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张,随时能按住腰侧——那里空着,没刀没剑,也没储物袋,只有一块温润的白玉扳指被袖子盖着,不反光,不显眼。
走了不到百步,地面开始往下沉,土色变深,踩上去软中带韧。他蹲下来,手指捻起一点泥,凑到鼻下闻。土腥味重,还混着点焦糊气,像是火燎过的草根烧透后埋进土里。他抬头,扫了眼四周地面——几道新鲜爪印横在碎石间,边缘清晰,印子里还嵌着半片青黑鳞甲,指甲盖大小,边缘卷曲,泛着暗红油光。
他没碰,只退后半步,脚跟碾进旁边一丛矮灌木,枝条晃了晃,没发出声音。
腥味更浓了,从左边林子里飘过来,不是血气,是活物皮毛蒸腾出来的热腥,混着硫磺似的灼烫感。他没转头,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,听风里有没有翅膀扑棱的动静。没有。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,节奏匀称,说明天上没东西盘旋。
他改了路线,往低洼处绕。
沟壑两侧长满一人高的枯草,茎秆干硬,踩进去悄无声息。他弓着腰,肩膀压低,每走十步就停一下,侧耳听,再抬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光斑是否晃动。有两次,他看见前方树干上留着几道抓痕,深而新,树皮翻卷,渗着淡金色黏液。他绕开,多走二十步,踩进另一条更窄的沟。
越往里走,土腥味越淡,水汽越重。
他忽然停下,鼻翼微动。不是风带来的,是空气里浮着的一丝凉意,像井口刚掀开盖子时冒出来的那股气。他偏头,耳朵转向右侧,屏住呼吸。三息之后,风里夹着一声极轻的“哗啦”,短促,清脆,像是石子滚进水里。
他没立刻过去。
蹲下,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,掂了掂,甩手扔向左侧林子深处。石头撞上树干,“咚”一声闷响,惊起几只灰雀,扑棱棱飞走。林子里静了两息,没别的动静。
他才起身,朝右边沟底走去。
沟越来越窄,两边岩壁渐高,苔藓湿滑,泛着青绿。他扶着石壁往下走,指尖蹭过苔藓,凉而滑腻。转过一道弯,眼前豁然一亮——一道溪水从石缝里涌出来,撞在青岩上,溅起细碎水花,顺着坡势往下淌,水色清亮,映着天光,能看到底下铺着的鹅卵石,圆润,泛青灰。
他站在溪边没动。
折了根枯枝,探进水里。枝条沉底,没冒泡,也没发软,抽出来时水珠滚落,断口处干干净净。他又蹲下,掬了一捧水,没喝,只用指尖蘸了点,抹在手背上。凉,但不是刺骨的冷,是温吞的润,皮肤底下微微一热,像有股细流顺着毛孔钻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