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井!
凌峰眼中寒光一闪。沙源镇地处沙漠边缘,水源是命脉所在。镇内现今共有三口公用水井,供应全镇近七千人的日常饮用。若水源出事……
“你立刻带人,暗中加强三口公用水井的看守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重点盯着周福!”凌峰沉声道,“我亲自去‘汇通南北’货栈一趟。”
“是!”
凌峰换了身便服,悄然出府,直奔商贸区。他没有直接去找张德显,而是来到了莫大掌柜的货栈。
莫大掌柜似乎早有所料,将他引入内室。
“凌镇抚使是为张德显而来?”莫大掌柜低声道。
“莫掌柜明察。他那队人马,尤其是那个背盾的壮汉,恐怕不简单。”
莫大掌柜面色凝重:“我的人盯了他们两日。那背盾壮汉,绝非寻常护卫。张德显此时带这样的人来沙源镇,所图非小。”
“水源。”凌峰吐出两个字。
莫大掌柜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敢?!此乃绝户之计!沙源镇若因水源尽毁而崩溃,数万流民将成饿殍,边境必生动荡!”
“地藏卫行事,何时在乎过百姓死活?”凌峰冷笑,“他们眼中只有任务和利益。莫掌柜,我需要你帮忙……”
两人在内室低声商议起来。
周氏杂货铺后院。
周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,脸色灰败,双手不住颤抖。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张德显刚才交给他的东西——一种无色无味、名为“跗骨散”的慢性毒药。此毒入水即溶,初时毫无症状,需连续服用七日以上,才会逐渐令人脏腑衰竭、气血枯涸,最终虚弱而死,看起来与劳累过度或水土不服之症极为相似。
张德显的命令冰冷而清晰:三日之内,找机会将毒药分三次投入镇中三口公用水井。事成之后,不但既往不咎,还可让他脱离“蜂巢”,在幽州赐予宅院田产,安度余生。若不成,或敢泄露半分……他在幽州老家那年仅十岁的幼子,便“前程堪忧”。
儿子!那是周福离家多年,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挂和软肋。
一边是地藏卫的恐怖威胁和看似诱人的承诺,一边是沙源镇日益鲜活的生活、孙二娘温暖的笑脸、小雀儿清澈的眼神、凌峰沉稳如山的身影……
“我只是想活下去,想让我儿活下去……”周福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,蹲在墙角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他知道,一旦投毒,沙源镇必将陷入慢性死亡的恐怖之中,最终崩溃。而他,就是那个刽子手。
可是不投……儿子怎么办?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高。周福知道,他必须做出决定了。
最终,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死死攥在手里,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向后院角落,那里堆着一些准备拿去水井边清洗的空陶罐。
他打算假装去水井打水清洗陶罐,趁机下毒。
镇西主水井旁。
这口井位于镇子西侧,靠近乡勇营校场,用水量最大,守卫也相对疏松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周福挑着两个空陶罐,脚步虚浮地走到井边。他心脏狂跳,几乎要蹦出嗓子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四下张望,井边只有两个妇人在洗衣,远处有几个孩童玩耍,似乎并无异常。
他放下陶罐,手伸向怀里,摸到了那个油纸包。指尖触及油纸的瞬间,他仿佛被烙铁烫到般一颤。
就在他咬着牙,准备取出毒药时——
“周掌柜,这么巧,你也来打水?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周福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!他猛地回头,只见凌峰不知何时,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丈许外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更让周福魂飞魄散的是,凌峰身旁还站着王魁,以及两名气息沉凝的乡勇,恰好封住了他所有退路。而原本井边洗衣的妇人和玩耍的孩童,也不知何时悄然退走了。
“镇、镇抚使……”周福声音干涩嘶哑,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行动暴露,地藏卫绝不会放过他,更不会放过他的儿子……
然而,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。
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深邃,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所有的恐惧与挣扎。然后,凌峰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
“周福,你怀里揣着的,是张德显给你的毒药吧!”
周福瞳孔骤缩,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。他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凌峰向前走了一步,“我既然此时出现在这里,而不是在你投毒之后拿人,便是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……会?”周福茫然抬头。
“地藏卫用你儿子威胁你,对吗?”凌峰问。
周福眼眶瞬间红了,重重点头,泪水终于滚落。
“若你信我,”凌峰一字一句道,“把你所知关于地藏卫、关于张德显、关于他们此次计划的一切都说出来。我凌峰以性命和沙源镇前途担保,必竭尽全力,护你儿子周全,将他安全带离幽州,安置于安全之处。”
周福呆住了。他没想到,凌峰非但没有立刻杀他,反而给出了这样的承诺。
王魁在一旁沉声道:“周福,镇抚使言出必践。你这些日子在镇中的所作所为,我们并非毫无察觉。但你尚未造成实际危害,此刻迷途知返,为时不晚!难道你真要为了地藏卫的空头许诺,害死全镇百姓,让自己遗臭万年,还连累儿子一生活在罪孽阴影中吗?”
这番话如重锤般敲在周福心上。他想起孙二娘塞给他的鸡蛋,想起小雀儿甜甜地叫他“周叔”,想起镇子里一天天变好的景象……再看看自己手中这包足以毁掉这一切的毒药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声音,忽然,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猛地将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,狠狠摔在地上,然后用脚拼命踩踏,直到药粉混入沙土,再也看不出原貌。
做完这一切,他仿佛虚脱般,踉跄几步,靠在水井的石栏上,大口喘气。脸上泪水纵横,但眼神里,却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,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抬起头,看向凌峰,声音嘶哑却清晰:
“镇抚使……我招!我全都招!地藏卫的计划,张德显的布置,我知道的都说!只求您……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!他还小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凌峰上前,扶住他颤抖的肩膀,郑重道:“我答应你。现在,跟我回镇抚司,慢慢说。”
他示意王魁收起地上残留的毒药痕迹,然后亲自带着周福,向着镇抚司方向走去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前方,一场席卷沙海的更大风暴,正随着周福的开口,缓缓揭开它狰狞的一角。
而在遥远的秃鹫谷,战斗已近尾声。曹阎罗召回的游骑将军们与联军内外夹击,将伏击的沙盗和北莽狼骑斩杀殆尽,尸横遍野。鲜血渗入沙土,将大片戈壁染成暗红色。曹阎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,脚下踩着“黑沙旗”大头领“过山风”被砸烂的头颅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,最终,落在被押到面前、面如死灰的赵默(蜂四十一)身上。
“带下去,好好‘伺候’。”曹阎罗的声音冰冷无情,“撬开他的嘴,老子要知道,地藏卫在这片沙海里,到底埋了多少屎!”
“是!”
沙海的风吹过,带来浓重的血腥味。秃鹫谷的匪患看似已除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地藏卫的阴影,北莽的野心,依旧如同此刻天际积聚的乌云,沉甸甸地压在死亡沙海的上空。
沙源镇的危机,也随着周福的悔悟与反戈,进入了新的、更为凶险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