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乡勇急促的通报:“禀镇抚使!‘汇通南北’货栈的莫掌柜派人紧急求见,说……说张德显带着那个背盾的护卫,朝镇抚司这边来了!”
来得正好!凌峰眼中寒光一闪:“请他们到前厅。王魁,带周福从侧门暂避。通知韩教头,调一队乡勇,暗中围住货栈,许进不许出!再让小雀儿请柳七娘过来一趟。”
“是!”
片刻后,镇抚司前厅。张德显依旧一身商贾打扮,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“铁壁”。巨盾未曾背来,但此人仅站在那里,就如同一堵厚重的墙,给人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凌镇抚使,冒昧打扰。”张德显拱手笑道,“听闻镇中似乎有些误会,牵扯到鄙人,特来澄清。”
“哦?张管事所言何意?”凌峰端坐不动,语气平淡。
“方才听闻,镇中似乎在搜查什么,风声鹤唳。”张德显笑容不变,“鄙人身为行商,最重信誉与安稳。若有任何流言牵扯鄙人或商队,愿当面澄清,以免影响贵我双方今后的生意往来。毕竟,沙源镇的琉璃,鄙人可是很有兴趣长期采买的。”
他避重就轻,直接将可能的指控定义为“流言”和“影响生意”,显得坦然又隐含一丝不满。
凌峰看着他:“张管事多虑了。镇中近日确有清查,乃因捉获一名暗中投毒、意图破坏水源的奸细。此人供认,受地藏卫潜伏人员指使。”
张德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,但瞬间恢复,甚至还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愤慨:“竟有此事?!地藏卫?真是无法无天!凌镇抚使,此事定要严查!鄙人最恨这等魑魅魍魉之行径!不知那奸细可曾攀诬他人?鄙人愿全力配合调查,以证清白!”
他义正辞严,将自己完全摆在受害者和正义伙伴的位置,同时巧妙地将“攀诬”二字点了出来。
“奸细指认,指使之人与张管事容貌描述颇为相似,且近日与张管事有过接触。”凌峰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说道。
张德显闻言,非但不慌,反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,转身对“铁壁”道:“你看看,这真是……人在店中坐,祸从天上来。”他又转向凌峰,神情恳切:“凌镇抚使,鄙人昨日确实见过周记货铺的周掌柜,但只是寻常生意往来,结算些货款。此人若是奸细,其言岂可轻信?焉知不是被真正的地藏卫收买,故意诬陷于我,离间贵镇与我商队之关系?甚至……祸水东引,掩护真正的暗桩?”
他这番话,逻辑上竟也说得通。周福是奸细,奸细的话能全信吗?万一是反间计呢?
“张管事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凌峰语气依然平淡,“既如此,为免误会,可否请张管事及贵商队众人,在镇中暂留几日,待此事彻底查明?镇中必以上宾之礼相待,一应开销由镇抚司承担。这也是为了张管事和商队的清白着想。”
软禁?张德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芒,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:“这……凌镇抚使,鄙人理解贵镇苦衷。但我等行商,行程皆有定规,延误不得,尤其押送之货物,有些颇为紧要。且鄙人商队护卫伙计数十人,长久滞留,恐惹人闲话,于贵镇名声亦无益。不如这样,鄙人愿立下字据,担保商队众人绝无问题,并留下几名伙计在镇中配合询问,鄙人先押送部分紧要货物前往下一站交割,待贵镇查明真相,鄙人再行返回,如何?”
他以退为进,既表示理解配合(留人),又强调行程和货物紧要(必须走),还顾忌双方名声,显得合情合理。
凌峰心中冷笑,知道他这是想金蝉脱壳。正要开口,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人声,似乎有车队抵达镇门。
几乎同时,一名乡勇快步进入,在凌峰耳边低语几句。
凌峰眼神微动,看向张德显:“看来张管事暂时走不了了。镇外有客至,身份特殊,需张管事一并见见。”
张德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:“不知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前院已传来一个苍老却仍带威严的声音:“北军故人,途经宝地,特来拜会沙源镇抚使。”
只见韩松引着一行人步入前厅。为首是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,裹着厚裘,面色灰败,病容深重,但那双眼睛开阖间,却仍有锐利光芒。推着轮椅的,是个鬓发斑白、背脊挺直的老仆。老者身后,跟着八名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护卫。
轮椅上的老者目光扫过厅中众人,在凌峰脸上略作停留,微微颔首。当他的目光落在张德显脸上时,微微一凝,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张德显在看到老者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,虽然立刻恢复常态,但那刹那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未能完全逃过凌峰的眼睛。
这老者,他认识!而且,老者的出现,似乎完全出乎张德显的意料!
凌峰起身,抱拳:“在下沙源镇抚使凌峰。不知老先生是?”
老者咳嗽两声,缓缓道:“老夫柴荣,原镇北军军需官。途经此地,听闻沙源镇凌镇抚使少年英杰,治镇有方,特来叨扰,歇脚几日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”
柴荣!镇北军前军需官!
凌峰心中一震。此人名声,他亦有耳闻,他此刻突然出现在沙源镇,是巧合?还是……?
凌峰目光掠过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德显,又看看病骨支离却气势犹存的柴荣,忽然意识到,沙源镇这个小池塘,今日,怕是同时游进了两条意想不到的大鱼。
而池水之下,原本涌动的暗流,或许会因为这两条大鱼的到来,变得更加汹涌难测。
“柴老大驾光临,沙源镇蓬荜生辉。”凌峰按下心中万千思绪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热情,“快请上座!韩教头,速去安排清净院落,请‘百草堂’准备最好的伤药。张管事,既然柴老也到了,不如一同稍坐,喝杯粗茶?”
柴荣微微颔首,被老仆推至一旁坐下,闭目养神,似对周遭一切并不关心。
张德显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,袖中的拳头却悄然握紧。柴荣……他怎么会来这里?!这个节骨眼上,他的出现,是意外,还是“天捷星”大人另有安排?抑或是……冲着自己来的?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,让他如坐针毡。
凌峰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渐明。柴荣的到来,恐怕不是休养那么简单。而张德显的惊疑,则说明柴荣的出现,很可能打乱了地藏卫的某些部署。
沙源镇的棋局,随着秃鹫谷战利品的入库、周福的反水、张德显的被迫滞留、以及柴荣这位重量级“病翁”的意外抵达,陡然变得更加复杂、也更加凶险起来。
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。而身处风暴眼的凌峰,需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,为沙源镇,走出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