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抚司前厅的气氛,因柴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,变得愈发微妙而紧绷。
张德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,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。柴荣!这个本应躺在镇北关等死的老家伙,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沙源镇?!是巧合?绝不可能!难道是“天捷星”大人的安排出了纰漏,或是……这老东西嗅到了什么,特意冲着这边来的?无数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神,让他背脊发凉。
凌峰将张德显那一闪而逝的惊惶尽收眼底,心中更笃定了三分。他面上不露分毫,热情地招呼着柴荣,又仿佛随意地对张德显道:“柴老德高望重,远来是客。张管事,既然都是客,不妨一起用些粗茶点心?正好也请柴老做个见证,我沙源镇行事,向来公正,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。”
柴荣靠在轮椅上,半阖着眼,闻言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显得疏离而疲惫。他似乎对眼前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并不感兴趣,只是一位纯粹路过、病体难支的老人。
张德显心念电转。柴荣在此,他原先准备的说辞和脱身计划全被打乱。硬闯?且不说沙源镇如今戒备森严,单是柴荣身边那八个气息沉凝的护卫,就让他没有把握。必须尽快离开!至少要先将柴荣出现的消息送出去!
他强压下心中焦躁,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无奈的苦笑:“凌镇抚使厚意,柴老也在,本不该推辞。只是……方才提及,商队中确有部分货物交割日期迫近,延误不得。既然镇抚使为证清白,欲留鄙人,鄙人自然遵从。但可否允准鄙人商队大部,先行押送那批紧要货物离开?鄙人只带三两贴身伙计留下,配合镇抚使调查,绝不离开货栈半步。如此,既不误商事,也能配合贵镇,两全其美,不知凌镇抚使、柴老意下如何?”
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,既表现了配合的态度(自己留下),又合情合理地要求让大部分“无辜”的商队离开,以免造成“不必要”的损失,甚至还把皮球踢给了看似中立的柴荣。
凌峰故作沉吟,看向柴荣:“柴老,您看这……”
柴荣咳嗽两声,眼皮都未抬,声音沙哑无力:“老夫一介病夫,路过歇脚,岂敢置喙主家事务?凌镇抚使自决便是。”
这老滑头!张德显心中暗骂,却也只能期盼凌峰能顺着台阶下。
凌峰心中冷笑。他本就没打算此刻强行扣下张德显所有人。一来证据尚未完全坐实,强行动手名不正言不顺,易生事端,也打草惊蛇。二来,他隐约觉得,放走部分“商队”,或许能引出更多东西。张德显想金蝉脱壳,他何妨将计就计?
“也罢。”凌峰终于开口,显得颇为通情达理,“张管事所言有理。商事要紧,不可因我镇之事牵连过广。这样,张管事可命商队大部,于今日午时前整理行装,经检查无违禁之物后,即可出镇。但张管事及方才提及的几位‘贴身伙计’,须暂留镇中。另外,出镇商队需登记所有人姓名、去向,并承诺若镇中查案需要,随时返回配合。”
这是明着放人,实则划下了道:大部可走,但头目和核心得留下,而且走了的人也记录在案,随时可追溯。
张德显心中松了口气,能走一部分也是好的,至少能把“铁壁”送出去。他连忙拱手:“多谢凌镇抚使体谅!鄙人定当约束留下之人,绝不给贵镇添乱。”
事情暂时议定。柴荣被韩松引着,前往商贸区“汇通南北”货栈的客栈安顿——莫大掌柜的产业,条件算是镇里最好的。柴荣谢绝了去“百草堂”详细诊治的提议,只让小雀儿过来粗略看了看脉象,开了副温养的方子。他出手阔绰,直接用成色十足的官银结清了房钱药费,一派家底丰厚、不愿欠情的做派。
张德显则匆匆返回货栈,立刻召集心腹。
货栈后院,房门紧闭。
“大人,柴荣那老狗怎会在此?”“铁壁”瓮声问道,眉头紧锁。
“鬼知道!”张德显脸色阴沉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,此地不能再留。”他快速下令,“‘铁壁’,你即刻带‘工蜂’小队,混杂在商队中,午时出镇。出镇后,不要停留,直接前往‘黑水泊’西北三十里的‘风鸣坳’,那是与天捷星大人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之一。我会设法脱身,与你们汇合。”
“大人,您独自留下太危险!”一名精悍的“工蜂”低声道。
“无妨。”张德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凌峰既然答应放商队走,短时间内不会动我。他需要证据,也需要顾忌柴荣这个变数。柴荣的出现,对我们虽是意外,对他又何尝不是?他此刻心思,多半在揣摩柴荣来意上。今夜,便是我脱身之机。”
他仔细吩咐:“商队出镇时,行李辎重检查必严。那些明面上的货物随他们查,但夹层里的东西,你们知道怎么处理。‘铁壁’,你的盾太显眼,想办法伪装一下。出镇后,分散走,在风鸣坳集结。”
“是!”
午时将至,隆昌商队二十余辆大车在镇门处排成长列。镇西堡(因联军关系,暂时协助沙源镇防务)和沙源镇的士卒联合检查,颇为仔细。车辆货物被一一打开,甚至有些麻袋都被刺破查看。张德显亲自在一旁陪着,脸色如常。
检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最终,除了几把未报备的备用兵刃被暂扣,商队大部被允许出镇。约四十名护卫伙计,簇拥着车队,缓缓驶出西门,扬起一路沙尘。
“铁壁”高大的身影果然在队伍中,他那面标志性的巨盾被拆解分开,包裹在几卷厚重的毛毡里,混在货物中,并未引起过多怀疑——沙漠商队携带防身器械和厚重物资是常事。
张德显站在镇门内,目送车队远去,直到消失在沙丘之后,才转身返回货栈。他身边,只留了四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“伙计”。
镇抚司望楼上,凌峰与王魁并肩而立,望着西方扬尘。
“走了三十七人,留下五人,包括张德显。”王魁低声道,“咱们的人已经暗中跟上去了,保持十里距离,不易察觉。”
“嗯。”凌峰点头,“盯紧即可,不必靠近。风鸣坳……记下这个地名。柴荣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住进客栈后就没出来,他那几个护卫轮流守在门外,警惕性很高。莫掌柜亲自接待的,按上宾规格,但柴荣除了要求安静,并无其他特别吩咐。对了,他付的是足色的冀州官银,二十两一整锭,眼皮都没眨。”
凌峰若有所思。柴荣的做派,倒真像是个家资丰厚的退休军头,路过休养。但他出现的时机,实在太巧。而且,张德显见到他时的反应,绝非寻常。
夜幕,悄然笼罩沙源镇。
货栈后院,一片寂静。留下的四名“伙计”看似在厢房安睡,实则衣不解带,耳听八方。
子时末,万籁俱寂。
张德显所在的房间后窗,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。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气息收敛到了极致,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,滑出窗户,落在后院阴影中。他并未立刻翻墙,而是伏身倾听片刻,确认巡逻乡勇刚过去的间隙,这才如同狸猫般蹿到墙根下。
他并未直接跃墙——墙头可能有暗哨。只见他袖中滑出两根带着细小钩爪的细索,轻轻抛上墙头,勾住内侧。他双手交替,借力使力,整个身体几乎贴垂直的墙面,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,动作流畅迅捷,显露出不俗的身手。
就在他上半身刚刚探出墙头,准备观察外侧情况时,距离货栈约百步外,镇抚司方向的一座较高屋脊上,静静伏着的王魁,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单筒远镜,对身旁的凌峰低声道:“走了,西南方向,身法很快,约是六品中后期的水准。”
凌峰点点头,没有任何下令拦截的意思,只是淡淡道:“让我们的人撤回来吧,不用跟了。通知西哨所和沿途暗桩,若发现此人踪迹,只记录,不接触,更不拦截。”
“是。”王魁领命,略一迟疑,“镇抚使,就这么放他走?他这一去,必是去与那‘天捷星’汇合。”
“拦得住一时,拦不住暗中所有的钉子。”凌峰望着深邃的夜空,“与其让他隐藏更深,不如让他动起来。他知道的,肯定比周福多。他这一路会去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,才是关键。风鸣坳……让吴良回来后,带最精锐的斥候,远远地摸清那片地方。记住,只看,只听,不动。”
“明白!”
凌峰转身下楼。放走张德显,是权衡之后的决定。沙源镇羽翼未丰,不宜与地藏卫全面撕破脸。周福的反水已经拔掉了一颗钉子,获得了重要情报。张德显的离去,固然会带去消息,但也会让地藏卫的后续行动暴露更多线索。眼下,更让他在意的,是那位稳坐客栈、高深莫测的柴荣,以及正在归途中的秦姨一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