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就在张德显遁出沙源镇的同时，一片背风的沙窝子里，秦赤瑛的队伍正在做最后一次休整，准备天亮后启程，直返沙源镇。

篝火哔剥，映照着众人疲惫却带着收获的脸。缴获的物资已经妥善捆绑在驼马背上，那十匹新得的沙漠马也适应了队伍。雷彪正用磨石保养着他的新戟，老箭默默擦拭着强弓，柳七娘清点着随身的药囊。

孙百均走到秦赤瑛身边，递过一块烤热的干粮：“秦姐，翻过前面那座大沙梁，再走一天半，就能看到咱们镇子的灯火了。这次虽然折了几个弟兄，但带回去的东西，能帮上大忙。”

秦赤瑛接过干粮，点点头。她望向东南方，那是沙源镇的方向。

“回去后，立刻将我们所见，尤其是关于寒石和地图的细节，禀报凌峰。”秦赤瑛沉声道，“地藏卫所谋，恐远超劫掠走私。”

“是！”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张德显如一道轻烟，在起伏的沙丘间疾行。他修为全开，六品凝意境的速度催发到极致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尽快赶到风鸣坳，将柴荣出现的惊人消息，禀报天捷星大人！

他并不知道，在他身后极远的沙丘阴影中，两双属于沙源镇最老练斥候的眼睛，正借助特制的琉璃镜片，默默记录着他离去的方向！

风鸣坳，位于死亡沙海西北缘，是一片由狂风常年侵蚀形成的环形山坳，入口隐蔽，内有暗泉，是沙漠旅人和某些隐秘势力钟意的歇脚点。

当张德显在午后烈日下，终于踏进风鸣坳时，发现“铁壁”和“工蜂”小队早已抵达，正在一处岩壁下休整。众人见他安全到来，都松了口气。

但张德显来不及寒暄，急声道：“立刻派人，寻找天捷星大人留下的联络标记！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！”

很快，一名擅长追踪的“工蜂”在坳内一处特定岩缝中，找到了新的指令——一枚刻着简易方位和距离的寒魄石片。

“东北方，五十里，流沙墓。”张德显读出信息，心头一凛。流沙墓是一处更凶险的遗迹，看来天捷星大人就在附近。

他不敢耽搁，留下大部分人手在风鸣坳等待，自己只带着“铁壁”和两名最得力的“工蜂”，朝着流沙墓方向疾驰而去。

五十里沙漠路，在几人全力奔行下，日落前便到了。

流沙墓，名不虚传。远远望去，是一片巨大的、不断缓缓流动的沙坡，沙坡上零星露出些古老残破的石柱和建筑穹顶，仿佛一座被流沙吞噬的古城正在挣扎。这里流沙陷阱遍布，即便是熟悉沙漠的老手也不敢轻易深入。

张德显等人按照标记指引，绕到沙坡侧面一处相对稳定的岩洞入口。洞口隐蔽，有人工修凿的痕迹。

“地藏卫，张德显，求见天捷星大人！”张德显在洞口沉声禀报。

片刻，洞内传来冰冷的声音：“进。”

洞内颇为宽敞，显然经过改造，壁上嵌着散发微光的萤石。萧破云依旧一身灰衣，坐在一张石凳上，脸色在萤光下显得更加苍白。他面前石桌上，摊开着几张新旧不一的地图，旁边放着几块寒魄石和测量工具。

“大人！”张德显单膝跪地，急声道，“属下有要事禀报！镇北军前军需官，柴荣，出现在沙源镇！”

“柴荣？”萧破云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，他缓缓站起身，“详细说！何时？何种情形？他状态如何？”

张德显连忙将柴荣突然抵达、入住客栈、病重但气势犹存的情形说了一遍，也说了自己被迫留下部分人手、连夜脱身的经过。

萧破云听完，沉默良久，洞内只有萤石微光流动。他苍白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骤然降低的寒意。

“柴荣……柴荣……”萧破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，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，“他不待在镇北关等死，跑到这沙海边缘来……是察觉了什么？还是单纯……想找个安静地方埋骨？”

他忽然看向张德显：“沙源镇那边，对我们的计划，知道多少？”

张德显心头一紧，低头道：“属下……属下离开前，他们似乎只查到了周福投毒之事，并怀疑属下。但秃鹫谷之事，他们与镇西堡联手，定然有所缴获，只是不知能看出多少。另外，周福那个叛徒，恐怕会吐出一些东西。”

“周福成事不足，败事有余。”萧破云声音冰冷，“不过无妨，他那个层级，知道的核心有限。秃鹫谷留下的，本就是弃子和障眼法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柴荣的出现，才是最大的变数。此人虽病入膏肓，但余威犹在，更关键的是……他儿子柴玉麟。”

张德显一怔。

“柴玉麟已接任镇北军军需官，同时……也曾是我地藏卫‘地魁星’。”萧破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，“柴荣此刻南下，是真巧合，还是为他儿子……铺路，或是扫清障碍？”

他踱了几步，似乎在快速权衡。片刻后，他停下脚步，命令道：“德显，你带‘铁壁’和‘工蜂’，即刻转向，前往‘黑水泊’南侧的‘鬼哭林’，与赫连雄将军派来接应的人汇合。将第二批寒魄石交给他们，换取我们需要的草原骏马和皮毛，以及……铁狼部掌握的，关于部分古河道初步勘察图。”

“大人，那您？”张德显问。
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萧破云望向洞外昏暗的流沙，“柴荣在此，计划需稍作调整。沙源镇……看来得再多花点心思了。至少，在弄清楚柴荣的真实意图之前，‘引海’的动静，要放得更缓，藏得更深。”

他转头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德显：“你此行，务必小心。赫连雄是头老狼，贪狠多疑。交易完成，立刻返回此地，不得耽搁。至于沙源镇……暂时不必再有动作，监视即可。凌峰……我倒是小看他了，能逼得你连夜遁走，还引得柴荣注目……”

张德显额头渗出冷汗，连声称是。

夜幕再次降临时，张德显带着人匆匆离开流沙墓，消失在北方沙海。而岩洞内，萧破云独自对着地图和寒石，手指最终点在代表沙源镇的那个微小标记上，久久未动。

沙源镇，客栈上房内。

柴荣靠坐在窗前软椅上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。窗外，是沙源镇渐次亮起的灯火，虽然简陋，却充满生机。作坊区的叮当声隐约可闻，孩童的嬉闹声从远处传来。

老仆阿贵端来煎好的药，低声道：“老爷，该用药了。今日观察，这镇子虽小，但井井有条，军民士气颇高。那位凌镇抚使，看着也沉稳干练。”

柴荣接过药碗，慢慢饮下，苦涩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。他放下碗，望着窗外，缓缓道：“是不错。比我想象中……更有意思。能在这等绝地，聚拢人心，开垦土地，操练兵马，还能烧出琉璃……这个凌峰，不简单。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，“而且，一来就看到了地藏卫的耗子被惊得乱窜……这趟，或许没白来。”

“老爷，那我们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柴荣闭上眼睛，“先看看，再看看。我这把老骨头，还能撑些时日。总得……看看清楚，值不值得，托付点什么。”

夜色渐浓，沙源镇在一天的喧嚣后渐渐安静。只有镇墙上的哨兵，依旧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沙海。秦赤瑛的队伍正在星夜兼程。张德显正奔向新的交易点。萧破云在流沙墓中静静谋划。而镇中客栈里，一位病重老将的悄然入住，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其泛起的涟漪，终将波及整个沙海局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