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箭！”“第四箭！”
萧破云脸色更加苍白，额角青筋跳动，汗水混杂着血水从脸颊滑落。他咬紧牙关，眼中金芒疯狂闪烁，强行压制左臂的颤抖和伤口的疼痛，继续开弓！
第三箭是狼牙重箭，力道十足，但速度因他气息浮动而略慢一线，被凌峰提前预判躲过。
第四箭又是雕翎箭，轨迹飘忽，却因他左臂无力支撑导致的弓身轻微下沉，射得偏低，直取凌峰下腹。凌峰枪尖下压，将其磕飞。
“第五箭！”“第六箭！”
箭矢连绵不绝，破空声尖锐刺耳。萧破云的手臂颤抖越来越明显，射出的箭矢开始出现明显的轨迹不稳定。第五箭勉强擦过凌峰肩头，第六箭则射向他脚前沙地，更像是干扰而非杀招。
十三箭齐出，并非传说中的箭箭追魂、矢矢夺命。在重伤和透支的双重影响下，萧破云这搏命般的“鹰击长空”十三箭，威力参差不齐，准头也大打折扣。
凌峰将《黄沙鬼影步》施展到极致，在箭雨中艰难闪避、格挡。玄沙胄上又添了几处新的凹痕和划痕，手臂、腿侧也被箭矢劲风划开数道血口，虽不致命，但鲜血淋漓，看起来颇为惨烈。他心中也在快速计算：这十三箭，真正对他构成致命威胁的，不过六七箭而已！其余都是干扰、压迫，或者因萧破云状态下滑而失准的箭矢。
但萧破云的目的，似乎并非仅仅用这十三箭射杀凌峰。
他的目光，越过了正在箭雨中挣扎的凌峰，落在了更后方，那个正不顾一切试图冲过来、脸色因焦急而苍白的独臂女将——秦赤瑛身上！
秦赤瑛眼见凌峰陷入危局，心急如焚。她想与凌峰汇合，共同应对萧破云的箭雨，或者至少，能帮凌峰分担压力。
而她的奔行路线，不知不觉间，与凌峰、铁壁、萧破云几乎完全处在了一条直线上！
萧破云眼中金芒骤然大盛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光芒。
前面十二箭，无论是凌厉的杀招，还是失准的流矢，都在逼迫凌峰按照他预想的方式移动、格挡，无形中也将凌峰固定在了某个位置。
而此刻，第十三箭——也是他手中最后一箭，那支淬了“黑寡妇”剧毒、见血封喉的裂风锥，已然搭上了弓弦！
弓弦被拉至极限，萧破云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痉挛，左肩伤口崩裂得更厉害，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边身体。他死死盯着凌峰，更准确地说，是盯着凌峰以及他身后那道正在急速靠近的倩影。
四人一线，凌峰居中。
这一箭射出，凌峰若躲，毒箭极有可能贯穿他，射向他身后的秦赤瑛！
凌峰若不躲，硬接这凝聚了萧破云最后心血、毒性猛烈的毒箭，即便有玄沙胄，也风险极大！
攻心为上！萧破云不仅要杀人，更要诛心！他要凌峰在自救与救秦赤瑛之间，做出痛苦的选择！
“第十三箭——劫杀！”萧破云用尽最后力气，嘶声咆哮！
“咻——！！！！！”
毒箭离弦！幽蓝的锥形箭簇在风沙中拖出一道诡异的光尾，速度快得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！箭矢之上，不仅蕴含着萧破云透支血脉、挤压出的最后一丝凌厉箭意，更缠绕着那足以令五品武者都闻之色变的“黑寡妇”剧毒！
这一箭，直射凌峰心口！角度、速度、时机，都刁钻狠辣到了极点！更是算准了凌峰因格挡前面箭矢而略显迟滞的身形节奏！
凌峰瞳孔缩成针尖！他看到了那幽蓝的箭簇，感受到了那刺骨的死亡气息，更在一瞬间明白了萧破云的恶毒用心！
躲？毒箭可能射中身后的秦姨！
挡？自己没有十足把握能完全防住这凝聚了萧破云最后力量的毒箭，毒性更是未知！
电光石火间，凌峰眼中闪过决绝。他不能赌！宁可自己冒险，也不能让毒箭威胁到秦姨！
他猛一咬牙，将残存真气疯狂注入玄沙胄，同时破浪枪回旋，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向毒箭的箭杆，试图以巧劲将其带偏，哪怕偏离几寸，或许就能……
然而，就在凌峰的枪尖即将触及箭杆的刹那——
一道身影，以比他更快、更决绝的速度，猛地从他侧后方撞了上来！
是秦赤瑛！
她在毒箭射出的瞬间，就明白了萧破云的算计，更看到了凌峰那一瞬间的犹豫与决绝。没有任何思考，完全是身体的本能，她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，甚至不惜震动了未愈的经脉，猛地撞开了凌峰持枪的右臂，同时将自己的身体，横亘在了毒箭与凌峰之间！
“秦姨！不要！”凌峰目眦欲裂，嘶声大吼。
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“噗嗤！”
轻微的、仿佛钝器入肉的闷响。
幽蓝的裂风锥，狠狠扎在了秦赤瑛及时抬起、挡在胸前的——玄铁右臂之上！
金属交击的刺耳摩擦声响起，火星四溅！
裂风锥锋锐的螺旋锥头，在玄铁臂坚韧无比的表面上疯狂旋转、钻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，竟然硬生生在玄铁臂上钻出了一个坑，锥尖穿过铁臂，停在了秦赤瑛的面前！
但，也就到此为止了！
玄铁臂，终究是金属铸造的假肢！没有血肉，没有经脉！任你“黑寡妇”剧毒如何见血封喉，如何霸道无匹，对一块铁，毫无作用！
毒箭附带的巨力，将秦赤瑛震得向后连退数步，脸色一白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，被她强行咽下。玄铁臂上传来的震动也让她的右肩胛旧伤隐隐作痛。
但，她挡住了！为凌峰挡住了这致命的一箭！
箭尾尤在玄铁臂上颤动，幽蓝的毒液在箭簇与玄铁接触处微微反光，却无法侵入分毫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沙丘上，耗尽最后力气射出十三箭的萧破云，看到这结果，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，以及一抹深切的、功亏一篑的绝望。他身躯摇晃，眼前阵阵发黑，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这一箭的落空而彻底抽离，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“大人！”铁壁见状，肝胆俱裂。他强提一口气，奋力将盾牌向后一抡，逼退试图趁机攻击的凌峰半步，然后猛地转身，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接住了瘫倒的萧破云。
“撤……快撤……”萧破云气若游丝，勉强吐出几个字，便彻底昏迷过去。
铁壁双目含泪，知道大势已去。他单手将萧破云扛在肩上，另一手抓起巨盾，深深看了一眼满脸杀气、正欲冲来的凌峰和持刀而立的秦赤瑛，怒吼一声，将最后的力量灌注双腿，朝着西北方向，狂奔而去！速度虽然因背负一人和自身消耗而大不如前，但求生意志驱动下，依旧快逾奔马。
凌峰正要追赶，却被秦赤瑛一把拉住。
“别追了……咳咳……”秦赤瑛咳嗽两声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，“他们已成丧家之犬……镇内……战事还未彻底结束……先稳固大局……”
凌峰看着秦赤瑛苍白却坚定的脸，又望向铁壁迅速消失在风沙中的背影，紧握枪杆的手指缓缓松开。他知道秦姨说得对，铁壁虽消耗巨大，但困兽犹斗，追上去未必能留下，反而可能被其临死反扑所伤。当务之急，是确保沙源镇的安全。
他转身，看向秦赤瑛的玄铁臂上那支颤动的毒箭，心有余悸：“秦姨，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，挡下了。”秦赤瑛摇摇头，左手握住箭杆，用力一拔，将毒箭从玄铁臂上取下。幽蓝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她随手将其扔在地上，目光却望向了沙源镇方向。“走，回去看看。”
几乎就在秦赤瑛以玄铁臂挡住毒箭的同一时刻。
沙源镇西门内侧，一处地势较高的屋脊上。
不知何时，多了一架宽大的轮椅。
柴荣身裹厚裘，静静地坐在轮椅上，苍老的面容在远处战火和镇内灯火的映照下，显得晦暗不明。老仆阿贵沉默地侍立在他身后，手中还提着一个暖炉。
从萧破云发动袭击，到铁壁施展“铁壁之誓”，再到萧破云搏命射出鹰击长空十三箭，最后秦赤瑛以玄铁臂挡下毒箭……这城外沙丘上惊心动魄、瞬息万变的高层次对决，似乎都被这位病重老将尽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，长久地停留在秦赤瑛那反射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玄铁右臂上，混浊的眼眸深处，似乎有什么极其久远、沉埋已久的东西，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当看到铁壁背负昏迷的萧破云遁走，凌峰和秦赤瑛并未深追，而是转身返回镇墙时，柴荣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复杂难明的叹息。
这声叹息，飘散在带着血腥味和焦灼气息的夜风里，无人听闻。
“老爷，风大，回吧。”阿贵低声道。
柴荣没有睁眼，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阿贵不再言语，只是将手中的暖炉，悄悄往柴荣手边挪近了些。
沙源镇内，零星的战斗和骚乱，在各队乡勇的全力镇压和韩松等人的指挥下，已逐渐平息。冒充沙盗的地藏卫外围和铁山营溃兵，在失去首领指挥、又遭遇顽强抵抗后，死的死，逃的逃，降的降。
一场精心策划、内外夹击的夜袭，在付出惨重代价后，终究未能撼动这座在沙海中倔强屹立的小镇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场胜利，代价巨大，也仅仅是暂时的喘息。
无人知晓。
只有呜咽的风知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