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萧破云被铁壁扛在肩上,在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。
这位地藏卫的“天捷星”此刻状态极差——左肩胛下被凌峰“螺旋回马枪”重创的伤口虽经铁壁简单包扎,仍在渗血;强行催动“鹰击长空”血脉射出十三箭的透支反噬,让他经脉如被烈火灼烧;更严重的是,最后一支淬了“黑寡妇”剧毒的裂风锥未能命中目标,反而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。
“咳咳……”萧破云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,声音嘶哑,“铁壁……放我下来……你……你也受伤不轻……”
“大人,属下撑得住!”铁壁瓮声回应,脚步却明显踉跄。他背上那面狰狞的黑色巨盾已布满裂纹,左臂被秦赤瑛刀气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,而动用“铁壁之誓”意境之力的反噬,更让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但他依然咬紧牙关,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向前奔跑。
两人又挣扎着前行了约莫十里,天色渐亮。铁壁终于支撑不住,一个趔趄扑倒在沙丘背风处。他小心地将萧破云放下,自己则瘫倒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。
萧破云挣扎着坐起,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片被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,怪石嶙峋,沟壑纵横,极易藏身。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:“是‘千孔岩’……我们……到备用地点了……”
“千孔岩”是地藏卫在死亡沙海西北缘预设的数个隐秘据点之一,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,内部储存有少量清水、干粮、药品和武器。知道这个地方的,除了萧破云本人,只有他麾下最核心的几名心腹。
铁壁休息片刻,强撑着起身,按照萧破云的指示,在一块形似卧牛的岩石底部摸索片刻,触动了机关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岩石侧方竟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里面黑黝黝的,透着凉气。
“进去。”萧破云低声道。
岩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,约有丈许见方。壁上嵌着几颗散发微弱荧光的萤石,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木箱和皮袋。铁壁点燃了一盏兽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洞内。
他先扶着萧破云靠壁坐下,然后迅速打开一个标有红色记号的木箱,取出金疮药、止血散和干净的布条,为萧破云重新处理伤口。接着又找出内服的丹药,喂萧破云服下。
做完这些,铁壁才处理自己的伤势。他左臂的伤口皮肉翻卷,简单清洗上药后,用布条紧紧缠住。做完这一切,他已是汗如雨下,虚弱感更甚。
“大人,接下来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铁壁沉声问道,眼中满是不甘,“那凌峰和秦赤瑛……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萧破云服下丹药,闭目调息片刻,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他缓缓睁开眼睛,眸中寒光闪烁:“算了?怎么可能……此仇不报,我萧破云有何面目再称‘天捷星’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但眼下你我伤势严重,短时间内难以再战。凌峰经此一役,必然更加警惕。我们需要……帮手。”
“帮手?”铁壁一愣,“大人是指……”
“天巧星·柳无痕。”萧破云吐出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。
铁壁瞳孔微缩:“柳大人?他不是……”
“不错,他与我同为陛下当年派出的百名‘镇荒使地藏卫’之一。”萧破云缓缓道,“我们的任务各不相同。我的任务是监控镇北军动向,并暗中为朝廷搜集北莽情报、搅乱边境,好让镇北军建城无忧。而柳无痕的任务……更为隐秘,连我也不完全清楚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据我所知,他的任务周期与我不同。若我估算不错,此刻他的任务应当已经告一段落,正处在休整期。按照他的性子……此时多半在某个繁华之地的青楼里醉生梦死。”
铁壁皱起眉:“可是大人,柳大人会愿意帮忙吗?而且……我们如何联系他?”
萧破云从怀中摸索片刻,掏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、形似飞燕的令牌。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“巧”字,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。
“这是当年分别时,柳无痕给我的‘巧燕令’。他说若有性命攸关或天大的功劳要分享时,可凭此令寻他。”萧破云摩挲着令牌,“此令由特殊材质制成,注入真气后,能感应到另一枚令牌的大致方位。而他身上那枚,只要在千里范围内,就会微微发热。”
他看向铁壁:“你伤势比我轻,待恢复些许,便带上此令,前往东南方向。柳无痕好享乐,常出没于‘流金城’的‘醉仙楼’。你到了附近,激活令牌,他自会感应到。”
铁壁接过令牌,迟疑道:“可是大人,柳大人若问起缘由……”
萧破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你便如实相告——沙源镇凌峰,身怀疑似控沙异术,且与疑似前凤鸣军余孽的秦赤瑛关系密切。他们在死亡沙海边缘秘密建镇,聚拢流民,训练私兵,打造军械,所图非小。更关键的是……前镇北军军需官柴荣突然现身沙源镇,其子柴玉麟曾是我地藏卫‘地魁星’,此中关联,令人深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诱惑:“你告诉他,此事若查清,必是大功一件。凌峰身上的秘密、沙源镇的异常、柴荣的出现……任何一条线索深挖下去,都可能是滔天的功劳。我因私心(指贪图凌峰的控沙之秘和想独占功劳)导致行动失利、身受重伤,已无力单独处置,故邀他共谋此功。功劳……可分他一半。”
铁壁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!定将话带到!”
萧破云又叮嘱道:“你此行务必小心。沙源镇的人可能会派出斥候追踪。走小路,昼伏夜出。另外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“张德显他们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。你沿途若遇到我们其他的暗桩,告知他们暂时静默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”
“是!”铁壁将令牌贴身收好,“大人,您在此安心养伤,属下定尽快带回柳大人!”
萧破云靠回岩壁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岩洞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兽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洞外,风沙渐起。
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沙海地平线时,沙源镇的战斗已彻底结束。
镇墙内外,一片狼藉。尸体横陈,血污浸透了沙土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乡勇们正在韩松、石勇等人的指挥下,打扫战场,收敛己方阵亡者的遗体,同时清点敌尸。
镇西门内侧,一处相对完好的墙角。
张德显背靠土墙坐在地上,脸色灰败。他胸口中了一箭,虽不致命,但箭上似乎涂了毒,伤口周围已开始发黑溃烂。他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,有地藏卫外围的杀手头目,也有铁山营溃兵中稍有地位的什长。
他剧烈地咳嗽着,每咳一声都带出黑色的血块。目光扫过周围逐渐逼近的沙源镇乡勇,以及站在不远处、正冷冷盯着他的凌峰和秦赤瑛,张德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地藏卫……没有俘虏……”他嘶哑地低声自语,仿佛在坚定某种信念。
下一刻,他忽然暴起!不是冲向敌人,而是扑向身边最近的一具尸体——那是一名地藏卫小头目,胸口被长矛贯穿,已然气绝。张德显从那尸体的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然后如同疯虎般,扑向另外几具还微微抽搐的伤员身体!
“他要灭口!”秦赤瑛厉喝一声,想要上前阻止,但她伤势未愈,动作慢了半拍。
凌峰反应更快,破浪枪一挺便要刺出!
然而张德显的动作快得诡异,显然在最后时刻催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。他身形如鬼魅,手中匕首寒光连闪!
“噗!噗!噗!”
匕首精准地割断了三名地藏卫小头目的咽喉,又刺穿了两名铁山营什长的心脏。这几人原本重伤未死,此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彻底断了气。
做完这一切,张德显踉跄后退,背靠土墙,胸口剧烈起伏,口中黑血不断涌出。他抬起沾满鲜血的手,指向凌峰和秦赤瑛,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:“你们……休想……从我们嘴里……得到任何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!
匕首尽没至柄。
张德显身体猛地一僵,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。他缓缓滑倒在地,最终与周围那些被他杀死的同伴倒在了一起,再无生息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凌峰持枪的手缓缓放下,眉头紧锁。秦赤瑛走到张德显的尸体旁,蹲下检查片刻,摇了摇头:“死了。匕首上也有毒,见血封喉。”
“好狠的手段。”凌峰沉声道,“对自己人也毫不留情。”
秦赤瑛站起身,目光扫过满地尸体,“他们宁愿死,也不会泄露秘密。铁山营那些溃兵,也在混战中全部战死了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