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沙海西北,千孔岩。
岩洞内萤石微光摇曳,映照着萧破云苍白如纸的脸。左肩胛下那被“螺旋回马枪”撕裂的伤口虽经铁壁包扎,仍不断有血珠渗出,将灰衣染成片片暗红。更棘手的是体内——强行透支“鹰击长空”血脉的反噬,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经脉中游走穿刺;凌峰枪劲中那股奇异的、混合了流金沙本源的螺旋暗劲,更在脏腑间隐隐作痛,阻碍真气自然运转。
“咳……”萧破云咳出一口带着细碎冰碴的血沫,那是破浪·寒髓残留的冻气。他颤抖着手,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三个不同色泽的小玉瓶。
第一个墨玉瓶,倒出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赤红似在燃烧的丹药——“燃血丹”。地藏卫秘制,以数种猛兽心头精血混合烈性药材炼制,服下后可强行激发气血,短时间内大幅提振精神、压制痛楚、恢复部分行动力,药效约可持续六个时辰。代价是药力过后,气血会加倍亏虚,经脉如同被火燎过,需静养月余方能缓过劲来。
萧破云没有丝毫犹豫,仰脖吞下。丹药入腹,如同一团火球炸开,灼热的气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!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额角青筋跳动,眼中那因透支而黯淡的金芒竟重新被点燃,虽然不如巅峰时璀璨,却也恢复了几分锐利。肩头的剧痛和体内的虚乏感被一股狂暴的热力暂时压了下去。
他立刻打开第二个羊脂玉瓶,内里是淡绿色的膏体“玉髓续骨膏”。他扯开肩上包扎,将药膏仔细涂抹在狰狞的伤口上。药膏触及皮肉,带来一阵清凉,随即是麻痒之感,流血立止,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拢。
第三个犀角瓶,则是内服的“百草护心散”,专用于稳定受创后的心脉,调和紊乱真气。他服下后,闭目调息约一炷香时间,再睁开眼时,气息虽然依旧虚弱紊乱,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属于“天捷星”的冰冷与计算。
“铁壁。”萧破云声音沙哑,却清晰。
正在洞口附近警戒的铁壁立刻转身:“大人,您感觉如何?”
“暂时死不了。”萧破云站起身,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已能自主行动。他环顾这处经营多年的隐秘据点,目光扫过角落那几箱物资——清水、肉干、药品、备用箭矢(虽无破罡箭,但普通箭矢充足)、一些金银以及几套换洗衣物。“此地已暴露,不可久留。凌峰不会放过我,沙源镇的斥候最迟明日便能循迹找到这里。”
铁壁脸色一沉:“属下护送大人立刻转移!”
“不。”萧破云摇头,“你带上‘巧燕令’,按我之前吩咐,立刻出发前往流金城寻找柳无痕。这是如今破局的关键。”
“可是大人您的伤……”
“我有‘燃血丹’药力支撑,足以独自离开并隐匿行踪。”萧破云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目标太大,与我同行反而容易被追踪。分开走,你东我北,方能扰乱对方判断。”
铁壁深知萧破云决定之事难以更改,更重要的是寻找援兵确是当务之急。他重重抱拳:“属下遵命!定不负所托!”
“临走前,”萧破云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嶙峋怪石与呼啸风沙,“把‘千丝网’和‘地火雷’布置在洞口和主要通道上。凌峰若来,总要给他留点‘纪念’。”
铁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他身为防御高手,常年研究如何阻敌、迟滞敌人,布置机关陷阱正是拿手好戏。这“千丝网”以极细韧的天蚕丝混合金属丝编织而成,近乎透明,坚韧异常,一旦触发,能从暗处弹出,将人缠裹束缚;“地火雷”则是埋设于沙土或石缝中的触发式火器,内藏铁砂毒钉,爆炸威力足以重伤寻常武者。
铁壁立刻行动起来。他熟悉洞内结构,将三张“千丝网”巧妙设置在洞口内侧上方、以及通往深处储藏室的两处拐角,触发机关与地面的承重石板或不起眼的凸起岩石相连。又在洞口外十几步的沙地中,埋设了五枚“地火雷”,覆盖了最可能接近的路径。所有布置皆力求隐蔽,与环境融为一体,不露丝毫烟火气。
做完这一切,铁壁回到萧破云面前,单膝跪地:“大人,陷阱已设好。您千万保重!”
萧破云将“巧燕令”递给他,又额外给了他一袋金叶子作为盘缠: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见到柳无痕,按我教你的说。若……若十五日内我没有在‘黑水泊’北的‘孤鹰岩’留下新的标记,你便自行决断,或回总部禀报。”
“大人定能逢凶化吉!”铁壁咬牙,不再多言,将令牌和金叶子贴身收好,又深深看了一眼萧破云,转身冲出岩洞,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乱石沟壑之中。
萧破云独立洞中,听着风声呜咽。他迅速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囊,装了些许清水、肉干、药品和箭矢,将裂云弓仔细包裹好背起。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曾经营造多年的巢穴,眼中无悲无喜,唯有冰寒。
“凌峰……沙源镇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,身影一闪,也没入北方更为荒凉深邃的沙海与戈壁交界地带,那里地形更为复杂,气候更恶劣,却也更容易摆脱追踪。
几乎就在铁壁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。
吴良率领的五名沙源镇精锐斥候,如同最耐心的猎犬,循着断续的血迹、足迹以及风中残留的极淡血腥气,终于追踪到了千孔岩附近。
“头儿,血迹和足迹到这里变得很乱,但最终指向那片怪石区。”一名眼神锐利的年轻斥候低声道。
吴良趴在一处沙丘后,用单筒远镜仔细观察。那片雅丹地貌怪石嶙峋,沟壑纵横,寂静无声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。他经验丰富,深知这种地方最易设伏。
“镇抚使,”吴良看向一旁静立观察的凌峰,“前面地形复杂,适合藏身,也适合埋伏。是否先派两人摸过去探查?”
凌峰服用“通脉丹”并经过小雀儿施针后,伤势恢复了七八成,气息沉凝,目光锐利如电。他望着千孔岩,体内《九息镇岳诀》隐隐与前方大地产生一丝极微弱的感应,似乎能察觉到某处岩体后方有空洞,并且……在那片区域的沙土之下,潜伏着几处不协调的“死寂”与“躁动”混合的异常点。
“不必。”凌峰摇头,“萧破云狡诈,铁壁擅守,此地必有布置。你们在此警戒,我独自进去。若半日后我未出,或里面有剧烈动静,你们不必进来,立刻带着在里面的发现返回沙源镇,禀报秦镇守。”
“镇抚使!”吴良急了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凌峰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他深知五品层次的交锋,吴良他们介入反而可能徒增伤亡,更可能触动未知机关。孤身入险,固然危险,但进退反而更加自如。
吴良咬牙,最终抱拳:“……是!镇抚使千万小心!”
凌峰不再多言,将破浪枪提在手中,玄沙胄微微泛光,身形一动,如同融入风中的沙粒,悄无声息地朝着千孔岩潜去。
靠近怪石区,那种危险的预感更加强烈。凌峰没有走看似平坦的沙地,而是选择在嶙峋的岩石间纵跃腾挪,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地面。在接近一处看似天然的岩洞入口时,他忽然心生警兆,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,身体向后微仰。
“嗖嗖嗖——!”
几乎同时,脚下及侧方三处看似普通的沙地猛然爆开!五枚“地火雷”被触发,铁砂毒钉呈扇形激射而出,覆盖了大片区域!爆炸声在岩壁间回荡,烟尘弥漫!
凌峰虽提前警觉,急速后撤,仍被几粒溅射的铁砂打在玄沙胄上,叮当作响。他眼神更冷,这陷阱布置得果然阴险。
待烟尘稍散,他更加小心,以枪尖轻点地面,试探前行。在洞口内侧,枪尖触碰到一根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丝线。
“绷——”
轻微颤音响起,头顶上方一张近乎透明的大网骤然罩下!同时,两侧岩壁缝隙中也有劲风袭来,是另外两张网从侧方包抄!
“哼!”凌峰早有防备,《黄沙鬼影步》瞬间施展到极致,身形在方寸之地连续做出三次违背常理的扭曲折射,如同鬼魅般从三张“千丝网”交织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!网缘擦过他的衣角,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闯过陷阱,正式进入岩洞。萤石微光下,洞内景象清晰。除了角落堆放的几个箱子,已空无一人。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,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、属于萧破云的冰冷气息。
凌峰走到箱子前,打开检查。清水、干粮、药品、箭矢、金银……数量不少,品质也佳。他心中一凛,这显然是地藏卫一处经营多年的补给点,萧破云在此短暂停留疗伤后,带走了必需品,留下了这些相对笨重或次要的物资。
“果然已经跑了。”凌峰并无太多意外。他仔细搜索洞内,在萧破云之前靠坐的岩壁下,发现了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、颜色暗沉的血迹,以及一点极细微的、赤红色丹药的残渣。
“燃血丹……”凌峰捻起一点残渣闻了闻,眉头微皱。他听说过这种虎狼之药,看来萧破云为了恢复行动力,不惜代价了。药效时间有限,他必须趁这段时间尽可能逃远。
凌峰没有立刻追击。他走出岩洞,对远处打出安全的手势。吴良等人迅速赶来。
“镇抚使,您没事吧?”吴良看到洞口的爆炸痕迹和洞内隐约的网具,心有余悸。
“无妨。”凌峰指着洞内物资,“将这些全部装箱,用带来的驮马运回沙源镇。这些都是地藏卫的储备,对我们有用。仔细清点,尤其注意是否有夹带情报的物件。”
“是!”吴良立刻带人忙碌起来。
凌峰则走到洞口,望向北方。风沙渐起,天际昏黄。萧破云选择这个方向遁走,意在深入更荒凉难行的区域,增加追踪难度。他有燃血丹药效支撑,此刻恐怕已在数十里外。